林渊没接话,先按停磁带机,沙沙声彻底断了。
苏清寒站在门口,清单压在指间,纸角捏出一道直线。她没往里走,门推开到能过人的宽度,脚尖还留在门槛外,等着他先表态。
林渊拿起磁带盒翻到背面,壳边一道细划痕卡着黑灰。拇指抹了一下,灰没掉,反倒沾在指腹。
“老爷子留的尾巴。”
说完丢回桌面。
苏清寒没追问是谁,目光在焦纸条上停了一下。她见过林渊翻旧东西的样子,嘴上嫌麻烦手下不乱,今天桌上磁带、纸条、笔记摆得讲究,说明分量不轻。
“地下三层拿的?”
“底座下面。”林渊把纸条往她那边推了两指,“本来想摸出把刀,结果塞了盘磁带。你们藏东西都挺会省成本。”
苏清寒扫了眼纸条,只看见半句“别信馆长,他……”。没念出声,指尖在清单边缘停了下,不自觉按了按锁骨——那里头藏着猫头鹰印记。
“赵德柱?”
林渊抬眼看她。
“你先别急着替他洗。”
苏清寒把清单放桌角,压住半张修复笔记。她没坐,单手撑着桌边,声音压得很平。
“我没替谁洗。财团刚核过账,老城区重建款过三道口子,馆长这边单独留了个名目,战损临时垫付。名目干净,数也对得上。你手里要是有别的东西,最好提前拿,别等审计进门再临时补。”
林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没落纸。
这话换别人说是官话,苏清寒说,就得往下听半步。她手里攥着审批权,清单既能给钱也能卡脖子。先扔账目过来,是先铺台阶,后头再谈条件。
“你是想让我收拾账,还是堵窟窿。”
“都要。”苏清寒答得快,“账不能炸,馆也不能炸。你昨天把神殿按下去,今天就得把这边锅端稳。财团愿意出钱,不代表愿意替谁背黑账。”
林渊嗤了一声。
“说得比馆长还像馆长。”
苏清寒没接,低头看了眼磁带机。
“录音里提了什么。”
林渊把纸条翻过去,手指按住那半句残字。
“提了馆长,提了门里的人,提了有人把路堵了。”
苏清寒的手在桌沿停了停,目光淡淡飘向走廊尽头金人方向。
这间修复室离地面远,灯光暗,可她站得稳,呼吸都没乱。林渊看在眼里,心里那条线往下沉了半寸。她要是半点都不意外反倒麻烦,这反应,说明至少听过类似风声,只是没到摊开的地步。
他把磁带盒推回自己这边,故意把话说轻。
“你来得正好。给我解释下,馆长为什么知道地下三层,为什么能把东西藏得这么顺,为什么我爷爷留的纸条都点他的名。”
苏清寒抬眼看他,语气没起伏。
“你想从我这儿套口供。”
“我想套能用的东西。”林渊把铅笔倒扣桌上,“口供太虚,擦桌子都嫌薄。”
静了半息。
苏清寒抽出清单翻到中间一页,递过来。
“先看这个。”
林渊没立刻接,视线扫过纸面:老城区重建、地下三层封存复核,再往下,单独列了一项——封存物品专项护运,权限划拨,临时接管人,林渊。
他接过纸,指腹顺着名字下面的红线划了一遍。
“这算给我补户口了?”
“算给你把手脚放开半截。”苏清寒说,“财团内部几个人不想让你接,我压回去了。你能守住地下那层,后面款就能继续放。守不住,谁签字谁倒霉。”
林渊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转得快。她来得不早不晚,刚听完录音就敲门,还带着刚批的清单。时间点卡得太顺,说明财团那边和地下这事之间,至少有人传话。是谁还不能咬,但有了这份清单,地下三层权限就能再往手上挪半步,这步足够值钱。
“你给我这个,是怕我翻桌,还是怕你们自己翻车。”
“都有。”苏清寒说,“还有,老城区施工队要进场,你得先标出地下三层入口。财团派人看着,不让外头乱挖。里头你不想让人碰的,自己定。”
林渊把纸折起塞进文件夹。
“这话听着像合作。”
“本来就是合作。”苏清寒顿了顿,指尖点了点清单最下方,“还有个事,封存复核里点了金人底座。理由是核对历史遗留痕迹。你应该清楚,这不是随手写的。”
林渊手指在文件夹边顿住。
金人底座。
她显然没看到暗格里的磁带,也没看见纸条上的半句,只凭复核条目就指到了底座。财团手续只管表面,能把底座单独列进去,背后有人在催。
“这份清单,谁签的。”
“财团流程签的。”苏清寒滴水不漏,“具体到人,现在不能给你。”
林渊掏出纸条摊桌上,用清单边角压住。
“那你说实话,你来送清单,还是来盯我别把东西带走。”
苏清寒目光落在半张焦纸上,手指在袖里收了下,半息后开口。
“我来送清单,也来盯你别冲太快。”
她说得直,没绕弯。
“你手里这几件东西,外头都盯着。磁带、纸条、地下三层、金人,哪样拿出去都够做文章。你把路走歪,财团这边先保不住你。”
林渊把纸条收回去,没再逼她。这句算实话,也算提醒。更关键的是,她提的不是磁带本身,是外头有人盯这条线。说明风无邪的消息没错,神殿不只要杀人,还要连旧物一起下手。
他拎起磁带盒在灯下转了半圈。
“我不走歪路。”
苏清寒看着他,没应声。
林渊轻轻敲了敲磁带壳。
“我只走能把人拽出来的路。”
静了半息。苏清寒没笑,也没挤他,把清单收回去夹在臂弯里。
“刚才听到的那半句,回头抄我一份。”
“行。”
“外头记者散得差不多了,今晚别往上跑。馆长养伤,没人陪你折腾。”
林渊合上磁带机盖,卡扣一声轻响。
“放心,今晚不出去。”
苏清寒点头转身走,门没完全合上。她手指搭在门边,停了半息,回头看了眼桌上的焦纸条。
“林渊。”
“嗯?”
“那盘带子,别给别人碰。”
林渊抬了抬下巴。
“我也没打算给。”
苏清寒带上门,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被风管声盖过。
屋里重新安静。
林渊靠着椅背,盯着那盘磁带,指腹一下下敲着桌面。爷爷的后手露头,馆长被点名,地下三层和金人底座被财团列进复核。线头越拽越长,越能扯出更多人。可越是这样,越说明磁带里漏出来的,只是一半。
把纸条折好夹进修复笔记最里页,起身走到金人底座旁,抬手摸了摸封死的暗格边沿。
石缝平整,毫无破绽。
可刚才听见的那半句,已经够了。
别信馆长。
还有半句,爷爷故意留在了门后头。
林渊站在金人脚边,低头看着那道看不见的缝,站了好一会儿。指尖在石缝上轻轻一按,像要把那半句没说完的话,按回暗格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