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日后你变了心，可别忘了今日的嘴硬。”
向前晋语气平淡，没有一丝波澜：“不会。”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腊月三十那档子事，像长了翅膀似的，半天功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村里老少爷们儿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女人想嫁，哪怕挑三拣四也有人家要；可男人想娶媳妇，那门槛高着呢。
偏偏向前晋这头铁汉子，硬是把送上门的姻缘给推了。
这下子，大伙儿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带着几分不解，更多的是觉得他脑子缺根弦。
好好的亲事不要，这是图啥？莫不是想空守一辈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晃悠到了初八。
向前晋掐着指头算，今天刘军肯定要登门。
为了这天，他早早支使姐姐把肉切好、菜洗净，连那瓶珍藏的好酒，都是从姐夫那儿软磨硬泡讨来的。
上午十点刚过，门外传来熟悉的自行车铃声。
刘军骑着那辆老式二八大杠，稳稳当当地停在了院门口。
这一带过年讲究走亲访友，向美云和田卫东前几日正忙着带孩子串门，家里冷清得很。
今日虽也是过节，但招待的是个外人，向美云反倒松了口气，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寒暄。
刘军进门时手里没空着，水果、罐头、糕点摆了一堆。
这些零嘴儿大人瞧不上眼，田娃却乐开了花，抱着礼物就不撒手。
田卫东这会儿还蒙在鼓里，不知道老婆丢钱包的茬儿。
他盯着这位城管队长，心里直犯嘀咕：
这胖子怎么跑自家来了？难道是因为向前晋这小子？
他什么时候攀上了城管队长的交情？还是队级干部！
刘军目光扫过院子，落在那栋崭新的砖瓦房上，眼底掠过一丝羡慕。
“新房盖得结实，钱没少花吧？”
田卫东摆摆手，一脸淡然：“哪能啊，前阵子雪太大，把旧房子压塌了，没办法才重新起的。”
“不然，还得等那小子成家立业才能折腾这个。”
刘军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
天灾人祸，房屋倒塌确实让人头疼。
既然重建，自然要修得坚固些，住得安心才是正经。
这时，向美云端着一盘洗净的水果走了出来，笑盈盈地招呼：“刘队长，快坐。
家里简陋，没什么好东西，便家常菜凑合一顿。”
她心里暗自庆幸，幸好这两天向前晋没去山下江捕鱼，否则餐桌上的油水能丰富好几倍。
大过年的，能有口热乎饭吃，就别贪心了。
刘军接过筷子，笑着打圆场：“真不巧，这几天顿顿大鱼大肉，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要不是奔着你家这口‘清淡’劲儿，我还得在家对付剩菜呢。”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调侃：“家里老太太节俭惯了，舍不得扔那些好鱼肉，从除夕吃到今天，肠胃也该歇歇了。”
向美云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就好，那我可就放心了。
还得谢谢刘队长之前帮我找回钱包，不然这年过得我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直到此刻，田卫东才恍然大悟，原来妻子丢了钱包的事，已经瞒不住了。
“丢钱这种茬，你咋不提前吱一声？”
田卫东眉头微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向美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随即苦笑了一声：“忙昏头了嘛。
要不是今儿个刘队长登门，这茬我真给撂后边去了。”
家里的大事小情，田卫东向来懒得细究。
既然媳妇这么说，那便是这么回事吧。
他点了点头，随口接话：“那得让人家帮衬着记着点，咱家的底牌全在你兜里攥着呢。”
这话听着刺耳。
向美云心里咯噔一下。
账本上的确是她管着，但每回出门，她只揣够零花，顶多再塞一毛钱，给娃买根冰棍都嫌奢侈。
大额钞票早锁进了柜子里，雷打不动。
真要遭贼，损失的也就是兜里那点碎银子，绝不可能动到压箱底的积蓄。
田卫东这话，明显是把家里的钱和她个人的钱包混为一谈了。
向美云脸色沉了沉，没接茬。
刘军摆摆手，笑得豁达：“小事一桩，别往心里去。
另外两拨失主的钱包也找回来了。”
向前晋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立马凑上前，眼里闪着精光：“那两个扒手，最后咋处理的？”
刘军负责抓捕，又移交给了派出所。
这两人属于惯犯，赶上了严打的高压线。
算是撞在了枪口上，直接成了典型。
这一闹腾，两个小偷反倒出了名。
放眼好几个县乡，谁不认识这俩货？
往后想重操旧业？难如登天。
治安这东西，光靠警察抓不够，还得老百姓脑子转得快。
双管齐下，才是正理。
“活该！”
向前晋啐了一口，“有手有脚不去挣钱，非干这见不得光的勾当。”
“就该把牢底坐穿，不然哪次都得跑出来害人。”
这番狠话从姐姐嘴里吐出来，倒是让向前晋愣了一下。
原来这姐们儿，骨子里藏着股嫉恶如仇的劲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军和向前晋称兄道弟起来。
刘军拍着胸脯打包票：“往后你去集市摆摊，遇上混混收保护费的，直接报我名字。
在这地界，我说了算。”
向前晋借着酒劲，也不含糊，一口一个刘哥叫得亲热。
田卫东滴酒未沾，看着这两个比自家弟弟还小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时代变了，现在的娃，和他们那会儿确实不一样。
下午三点，天色骤变。
乌云压顶，阴沉沉的。
向美云抬头瞅了一眼，八成是要下雪。
这地方，冬天不下雪才叫稀奇。
她转身去院子抱柴火，顺手将灶膛里残留的瓜子皮、花生壳扫得干干净净，一股脑填了进去。
新铺的土炕热乎，没那些陈年积灰，躺上去确实舒坦。
这一觉睡得昏沉，醒来时窗外早黑透了。
刘军摸过手表一瞅，心头猛地一跳，掀开被子就坐了起来。
几口白酒下肚，脑子像灌了铅似的沉重：“这都几点了？我还得往回赶呢。”
向前晋一听这话，二话不说，伸手攥住他的胳膊腕子。
“别折腾了，今晚就在这凑合一宿。”
他指了指窗缝里钻进来的风雪声，“外头雪下得正紧，你骑自行车回去，万一滑沟里去咋办？”
中午那几杯烈酒的后劲儿还没散尽，刘军本不想赖着，可老天爷不赏脸，根本留不住人。
漫天大雪如扯絮一般，天地白茫茫一片，连个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屋里灯光昏暗，向前晋赶紧解释：“东屋收拾利索了，火炕烧得滚烫，还拿了床新棉被。”
“趁天黑路滑，先歇一晚，等雪停了再走也不迟。”
刘军探头望了望外面，雪花纷飞，视线极差。
刚下的积雪松软深陷，不像踩实的冰面能跑马。
这种路况，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摔个狗吃屎，更别提骑车了。
加上他那辆旧自行车链条松动，骑起来吱呀作响，实在不是个好物件。
盛情难却，刘军只好作罢。
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跟陌生男人同睡一张炕。
虽然炕盘得宽大，但两人身子挨着身子，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向前晋心里也犯嘀咕，但这天气也没辙，只能硬着头皮挤在一起。
“刘队长，真是对不住，把你扣这儿了。”
刘军裹紧了被角，那股子穿制服时的威严感瞬间消散了不少。
“没事，多亏你们收留，不然这鬼天气，我都不知道该去哪躲灾。”
空气沉默了几秒，向前晋突然话锋一转，问起了私事。
“刘队长，成家了吗？”
这话要是搁前两天，是别人问他。
今天倒好，轮到他反客为主了。
听到这个问题，刘军抓被子的手僵了一下。
“还没。”
他叹了口气，“家里催了两回，相了几次亲，总觉得差点意思，拖着拖着就耽误到现在。”
向前晋眼睛一亮，来了兴致：“巧了，大年三十那天，邻村有个媒婆还上我家提亲呢。”
“姑娘模样俊俏，可惜我这人木头一块，愣是没看对眼。”
“最后闹得不欢而散，女方爹妈气得上门要说法，脸黑得像锅底。”
刘 ** 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盯着黑暗中的对方。
“那你当时怎么回的？女方家长肯定气坏了吧。”
向前晋回想起来，大概也就是那样。
秀莲走的时候眼圈红红的，她父母全程板着脸，半个笑脸都没给。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劝也没用，硬凑在一起也是折磨。”
刘军点点头，听懂了这话里的潜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