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卫东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和前进嘴里长着眼，心里装着秤，机灵点防着骗子就是了。”
他转头看向屋内：“你在家里看好田娃。
那小子最近滑头得很，要是敢偷懒耍赖，你就动手打。”
向美云扑哧一笑：“骨肉亲情，我哪舍得下手？”
田卫东凑近两步，压低嗓音，语气里透着股护犊子的劲儿：“你舍不得，我还不乐意吗？那也是我的种。”
话锋一转，他神色变得关切：“是不是快到了日子？家里囤货还够不够？不够我再跑一趟商店添置。”
向美云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够用是够用，要不是你提，我差点把这茬忘了。”
接下来的几日，两口子忙着收拾行囊，浆洗衣物。
想到即将踏入南方那座繁华都市，田卫东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媳妇，等我回去，给你捎好吃的，再扯两尺花布做衣裳。”
向美云指尖颤着，替田卫东把衣领理了又理。
眼眶红得厉害，泪珠子在打转。
“哭啥？我又不是去送死。”
田卫东慌了神，转头瞥了眼小舅子，“前进，这一趟你估摸着要折腾多久？”
向前晋心里也没底。
前世那些路子虽记得清，但真到了地方，能不能碰上那帮大老板，还得看运气。
不过去那种灯红酒绿的地方，总归能摸到门路。
歌舞厅、洗脚城，哪儿都是商机。
“顺则几天，不顺就半个月。
先去探探风声。”
他随口搪塞过去。
前几日进山挖宝，山里的野货几乎被扫荡一空。
麻袋里塞满了山参和草药，沉甸甸的压手。
按后世价钱算，这堆玩意儿至少值十几万，甚至更多。
但现在拿出去卖，不仅价格上不去，还容易招灾。
不如留着做人情。
两人辗转来到火车站，攥着车票挤上了绿皮车。
那只装满药材的麻袋死死压在座位底下。
车轮滚滚，车厢摇晃，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警惕得像防贼。
这会儿治安乱，扒手多如牛毛。
出门前，向前晋特意让姐姐在内衬缝了个暗袋，藏好救命钱。
若是随身钱物丢了，兜里有底，不至于流落街头。
至于外表，两人故意穿得寒酸。
新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行囊最底层。
身上这件补丁摞补丁，看着就让人提不起偷盗欲。
财不外露，才是保命符。
“前进，咱俩得轮班盯着行李。
你先眯会儿，醒了叫我。”
田卫东提醒道。
向前晋有个毛病，坐长途必犯困。
田卫东清楚他的习性，没多废话。
车子晃悠得厉害，哪有后来高铁稳当。
困意如潮水涌来，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靠在窗边打了个哈欠，周遭的嘈杂声渐渐远去，意识沉入黑暗。
田卫东还在旁边絮叨，一转头，人已经睡死过去了。
他无奈地摇摇头，从兜里摸出一把花生瓜子，搁在小桌板上，低声嘟囔了一句。
玻璃瓶里灌满的凉白开，带着向美云特意冰镇过的沁凉。
田卫东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几口。
那股寒气顺着食道一路向下，瞬间浇灭了全身燥热，连骨头缝都透着清爽。
但他没敢起身。
屁股底下压着沉甸甸的麻袋，那是送给大老板的重礼。
要是他前脚刚离开座位，后脚就有贼手伸过来，把麻袋顺走怎么办？
这险不能冒。
喝口水压压惊，田卫东往后一靠，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准备闭目养神。
窗外传来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
哐当。
哐当。
节奏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可田卫东眼皮子虽然合上，脑子却清醒得很。
身边两个人守着两袋子货，哪敢真睡死过去？
这一晃悠，就到了傍晚。
向前晋才悠悠转醒。
他也纳闷，明明硬板凳哪有席梦思舒服，怎么就能坐着睡这么久？
意识还飘在半空，一只瓶子递到了眼前。
“醒了？喝口水。”
田卫东的声音透着关切：“饿不饿？垫点肚子。”
向前晋接过瓶子，清凉的水汽让他彻底清醒。
他从包里摸出两张硬邦邦的大饼，又扯出几根姐姐亲手腌制的脆黄瓜。
就着冷水，一口饼一口菜，简单粗暴地解决了晚饭。
吃饱喝足，该轮到他姐夫歇着了。
田卫东硬扛了大半天，这会儿困意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没客气，起身去趟厕所，回来时跟向前晋互换了位置。
现在，向前晋坐在过道边，进出自由，方便照应货物。
邻座坐着一位妇女，怀里抱着个孩子，正啃着冷馒头。
向前晋目光扫过那边。
小孩睁着黑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
向前晋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小姑娘愣了几秒，突然双手抱住脖子，把小脑袋扭到了一边，死活不肯再看他。
向前晋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对面。
田卫东根本没睡。
他瞪着眼，死死盯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姐夫，看什么呢？”
向前晋忍不住问：“外头风景有这么迷人？”
田卫东嘿嘿一笑，语气调侃：“难道让你看空气？”
向前晋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警告：
“别忘了，你可是有妇之夫。”
“娶了老婆还敢偷看别的女人，信不信我回去告状，让你跪搓衣板？”
田卫东懒得理他的胡搅蛮缠，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这时，车厢过道里传来推销员的吆喝声。
“盒饭！方便面！汽水！瓜子花生火腿肠——！”
小餐车推着往前挪，喇叭里喊得震天响。
从这头喊到那头，没人搭理。
车上物价本来就高，这种临时加价的东西，谁愿意当 ** ？
乘客们大多低头刷手机，或者闭目养神，对那喧嚣置若罔闻。
行囊里备着干粮，饿了就填饱肚子，不饿便收着，绝不糟践粮食。
前半程还算好熬，凑着旁人聊几句闲天，啃两口干粮，时间也就晃过去了。
可一旦熬到后半夜，特别是凌晨两三点那会儿，困意就像潮水一样往上涌。
说是想睡，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眼泪鼻涕止不住地往外淌，哈欠连天。
向前晋心里琢磨，得去车厢连接处透口气，哪怕抽根烟也好，总得清醒清醒。
至于为啥不直接开窗吹风？车上挤满了带娃的，寒气一灌，谁感冒了算谁的？这锅他背不动。
刚挪步到连接处，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这里早就成了烟民的“秘密基地”
，烟雾缭绕得让人睁不开眼，呛得向前晋连连咳嗽。
本想吹吹风提提神，结果没待上两秒，那股子呛人气儿让他只想立刻撤退。
转身准备回座位，余光却瞥见两道身影挡在了自己的铺位前。
那人眼神飘忽不定，贼眉鼠眼地在四周扫视，另一人甚至蹲下身，手在座位底下的麻袋上摸了摸。
“干什么呢！”
向前晋嗓子猛地拔高，一声暴喝炸响：“那是你能碰的东西吗？”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一哆嗦，赶紧堆起笑脸打圆场。
“哟，同志，你桌上东西那么多，也不怕丢了？火车上鱼龙混杂，多留个心眼总是好的。”
向前晋冷笑一声，眼皮都没抬：“我就出来抽了口烟，前后不到三分钟，你们的手脚倒是利索。”
“别跟我玩贼喊捉贼那一套，我看就是你手脚不干净，趁我不注意乱摸，赶紧滚蛋。”
不管对方到底有没有贼心，向前晋必须先立起威严。
在这节车厢里，若是不露出几分不好惹的煞气，真会被当成软柿子随意捏扁揉圆。
他重新坐回位置，脚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麻袋。
袋子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哗啦声，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硬物滚动。
周围挨着的乘客听了听动静，脸上并无异样之色。
在那年代，坐火车用大口袋装货再正常不过。
鼓鼓囊囊的袋子，谁知道里头塞的是粮食、棉花，还是换洗的衣物？
再说了，进站过安检时，这些麻袋无一例外都要开箱查验。
能带上车的，说明里面装的绝对不是什么 ** 或特殊物件。
既然上了车，那就证明里面的东西干净得很，经得起检查。
田卫东这一觉睡得沉，直到凌晨三四点才悠悠转醒。
迷迷糊糊间，看见向前晋正靠在椅背上，双眼微闭似睡非睡。
他伸手肘捅了捅姐夫，压低声音问：“咋了？你也犯迷糊了？”
向前晋摇摇头，嗓音压得极低：“没睡，只剩我一个人守着，哪敢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