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转瞬即逝。
云门关外,黄尘滚滚,遮天蔽日。
胡人八部先锋骑队五百余骑,如一股黑色狂潮踏破荒原,直抵关下。马蹄震得大地微微颤动,胡骑呼哨尖锐刺耳,狼头旌旗迎风狂舞,气焰嚣张至极。
关上守军望见这股铺天盖地的气势,不少士卒脸色发白,握兵器的手指节节泛白,微微颤抖。
五百精骑,对云门关这千余残兵而言,已是足以撕裂防线的恐怖力量。
关城之上,李嵩披甲按剑,面色凝重如铁。身边将官大多神色惶恐,目光躲闪,竟无一人敢主动请战。
“胡人先锋初至,立足未稳,谁人愿出关一战,挫其锐气?”
李嵩开口一问,城上瞬间死寂无声。
野战对骑,以步制骑,又是以寡敌众,谁都清楚,这一步踏出,九死一生。
就在满场沉默、军心将溃之际,下方队列中,一道沉稳而清亮的声音骤然响起:
“末将愿往。”
众人循声猛望。
沈牧一身半旧皮甲,腰佩制式战刀,手提长矛,身姿挺拔如松。他身后仅十名弟兄,列成小小战阵,甲械虽简,却人人目光坚定,气势凝如利刃。
什长,沈牧。
城上瞬间哗然一片。
“一个什长?才十个人?”
“疯了!十个人去冲五百胡骑,这是去送死!”
“毛头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白白送了性命!”
嘲讽、惊疑、叹息,此起彼伏。
赵虎急得双目圆睁,厉声低喝:“沈牧!休得胡闹!这不是逞血气之勇的时候!”
沈牧抬眼望向城上,神色平静,语气却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回军侯大人,胡人先锋远来疲惫,骄横无备,阵型松散、戒备松弛,正是击之良机。我十人不需正面硬撼,只需袭扰侧翼、射马乱阵、纵火扰敌,便可夺其锐气、乱其军心。若能斩将夺旗,便能一举提振全军士气。若不能建功,末将愿甘受军法,绝无怨言!”
一席话,不骄不躁,有勇有谋。
李嵩双目骤然一亮。
他征战多年,一眼便看穿——这年轻人不是莽撞送死,而是胸有定策、敢打敢拼。此刻诸将畏缩,无人敢战,沈牧这十人,已是唯一能挽回军心的选择。
李嵩当即拍板,声震城楼:
“准你出战!拨强弓三副、羽箭五十支,全城擂鼓助威!若能建功,即刻升你为队率,统五十人,赐铁甲精刀!”
“谢大人!”
沈牧躬身领命,转身看向身后十名弟兄,目光逐一扫过,声音沉定:
“出关一战,生死各安天命。怕者,此刻可留。”
“怕个鸟!跟着什长杀胡人!”王夯瓮声咆哮。
“愿随什长死战!”陈渡弯弓搭箭,眼神锐利如鹰。
秦老根、孙奇、周小乙等人齐齐挺胸执械,无一人后退半步。
十人,一心,同死,同生。
厚重的侧门缓缓开启一道缝隙。
“随我来!”
沈牧低喝一声,十人如猛虎出笼,借着荒原土坡与枯蒿掩护,悄无声息摸向胡人侧翼。
……
胡人先锋大营之中,毫无戒备。
骑士们卸甲丢鞍,坐地饮酒笑闹,甚至有人四处劫掠柴草牛羊,全然不把云门关守军放在眼里。
为首的胡人百夫长身披半幅铁甲,腰挎镶铁弯刀,正坐在马背上狂呼大笑:“大景守军皆是缩头乌龟!等我八部主力一到,踏平云门关,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
“杀——!”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沈牧如离弦之箭,一马当先突入敌阵,长矛如毒龙出洞,直刺最外围毫无防备的胡人骑士!矛尖贯胸而入,鲜血喷涌,那骑士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一头栽落马下。
“敌袭!!”胡人大乱,惊呼四起。
沈牧早有定计,厉声传令:
“陈渡!射人先射马!王夯、孙奇!随我正面冲凿!秦老根持盾护两翼!其余人纵火扰阵、砍马腿、夺旗帜!”
指令清晰,直击要害。
胡人胜在骑射,马乱,则骑战威力尽失一半。
陈渡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专射马眼与马腿!中箭战马疯狂人立嘶鸣,将背上骑士狠狠甩落,践踏连连。王夯、孙奇两柄长矛大开大合,力猛招沉,专砸马膝、挑敌甲,惨叫声连绵不绝。刘三、周小乙等人趁机点燃枯蒿,风助火势,浓烟滚滚,瞬间将胡人阵型搅得七零八落。
十人,如一把淬血短刃,狠狠凿进胡人侧翼最薄弱之处!
五百胡骑虽众,却被浓烟、惊马、溃卒冲得首尾不能相顾,自相践踏,根本无法结阵冲锋。
沈牧目光如鹰隼,一眼锁定阵中那名披重铠、握弯刀、气焰最盛的百夫长。
擒贼先擒王!
他脚步不停,长矛横扫,逼开两名扑来的胡人骑士,身形如电,直扑百夫长而去。矛尖破空,直取对方心口!
“找死!”百夫长怒喝一声,猛地挥刀劈斩!草原勇士悍勇尽显,弯刀沉猛,带着劈裂空气的锐响,直劈沈牧头顶,欲将他连人带矛一刀两断。
千钧一发之际,沈牧不退反进,猛地矮身沉腰,以毫厘之差避开刀锋!冰冷的刀刃擦着他皮甲掠过,劲风刮得面皮生疼。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沈牧手腕翻转,长矛由下而上,以一个刁钻至极的角度,狠狠捅向百夫长腋下软甲缝隙——那是全身甲胄最薄弱的死穴!
噗嗤——
矛尖破甲入肉,深可见骨,鲜血喷涌。
百夫长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弯刀“当啷”落地,庞大的身躯从马背上重重砸落,抽搐两下,再无声息。
沈牧俯身,一把攥住那面绣着狼头的先锋将旗,猛地扯下,高举过头顶,声震四野:
“胡将已死!旗在我手!降者不杀!”
狼头战旗倒下,主将毙命。
本就大乱的胡人先锋彻底崩溃,再也无心恋战,纷纷拨转马头,哭喊着向西狼狈溃逃。
一炷香不到。
十人,破五百胡骑先锋!斩敌三十余级,斩将夺旗,缴获战马十余匹,大胜而归!
……
云门关城上,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怔怔望着关外那道高举敌旗、浴血而立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十个人……真的击溃了五百胡骑?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轰然爆发,直冲云霄!
“胜了!我们大胜了!”
“沈什长无敌!”
“杀胡人,守边关!”
低迷数日的军心,瞬间从谷底狂飙至顶峰。
沈牧拄矛而立,甲染鲜血,衣袂猎猎,身姿挺拔如枪。他抬眸望向雄关,目光锐利,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少年锐不可当的锋芒。
一战破敌,一战立威,一战稳住军心——他确有资格,昂首而立。
可城垛之上,李嵩的脸色,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望着关外烟尘滚滚的天际,听着身后将士的欢呼,眉头紧锁,眼神沉重如铁,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阴郁与不安。
身边亲将低声道:“大人,首战大捷,士气可用,您为何……”
李嵩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身旁几人能听见:
“你们只看到胜了先锋,却看不到万骑主力就在身后。五百先锋我们尚且勉强应对,等胡人八部齐至,以云门关这千余残兵、破败城防,能守几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城墙破损处、粮草囤积处、甲械不全的士卒,眼底最后一点战意,也渐渐冷了下去。
“云门关……守不住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身边将官脸色骤变。
弃关?这是何等大罪!
李嵩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一眼城下意气风发的沈牧。这个年轻人勇则勇矣,谋略过人,是难得的将才。可再猛的虎将,也撑不住一座必溃的雄关;再锐的士卒,也挡不住注定要塌的天。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纷乱,扬声传令,声音却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敷衍:
“开城门,迎功臣。沈牧,即日起升队率,统五十人,赐甲授刀,以彰其功。”
号令落下,欢呼声更盛。
沈牧并不知道,城上那位最高主将的心,早已不在守城,而在退路。他更不知道,自己浴血拼来的功劳,守下的雄关,即将成为一座被上位者悄悄放弃的死城。
关门缓缓敞开。
沈牧执旗前行,意气风发,步履铿锵。
他以为自己踏上了崛起之路,却不知,一条布满背叛与弃关的暗流,已在他脚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