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天际，黄尘翻涌如海啸。
胡人八部主力万骑倾巢而至，铁蹄踏碎荒原，震得云门关城墙簌簌落土。狼头旌旗铺天盖地，呼哨声、马嘶声、蛮歌嘶吼声连成一片，杀气直冲云霄。
关城之上，早已没有了主将，没有了精锐，没有了粮草后援。
只剩下沈牧收拢的两百一十三名残卒，老弱夹杂，甲械破烂，连完整的阵型都凑不齐。
周小乙脸色惨白如纸，握着长矛的手不住发抖：“队、队率……太多了，太多了……咱们根本守不住……”
刘三腿肚子转筋，声音发颤：“要不……还是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恐慌像阴寒，顺着城墙缝隙往里钻。就连力气最大的王夯，看着城外无边无际的胡人骑兵，也咽了口唾沫，掌心全是冷汗。
沈牧立在垛口之间，铁甲迎风，眼神却静得深不见底。他没有吼，没有骂，只淡淡一句：
“现在撤，就是活靶子。想活，只能靠阵，靠人，靠死战。”
话音未落，城墙东侧突然爆发一阵混乱嘶吼。几名溃兵吓得要跳城逃跑，却被一道粗壮如熊的身影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般狠狠掼在地上！
“没种的东西！跑？跑得了吗！”
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众人猛一转头，全都愣住。
只见那人身高八尺，肩宽背阔，赤裸半边黝黑臂膀，浑身筋肉虬结如铁，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劈到下颌，凶煞之气扑面而来。他手中提着一柄百斤重的铁门戟，戟尖寒光慑人，往那一站，便如一尊拦路凶神。
“胡人未到，自己先乱，跟待宰的羊有什么区别？！”壮汉戟尖一顿，地面砖石被砸出裂纹，“要死死在阵里，死在矛前，谁敢再逃，老子一戟拍死他！”
沈牧目光一动。
这人他有印象——原是边军里的都尉石猛，勇武绝伦，敢打敢冲，只因顶撞上官，被打压贬为普通士卒。李嵩逃跑时，他嫌对方懦弱，干脆留了下来。
是个真正的猛士。
沈牧立刻扬声道：“石猛！”
石猛转头，粗眉一掀，打量着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却气度沉稳的队率：“你是谁？”
“沈牧，现统辖此处残兵。”沈牧声音清晰，“你勇武过人，我命你暂领前队，守东门缺口。敢靠近城墙者，杀无赦！”
石猛本就不服软，但看沈牧临危不乱、气度稳如老将，心中竟生出几分服气，当即抱戟大吼：“得令！老子早就想宰胡人了！”
他提着铁门戟往东门一站，凶威震慑四方，原本骚动的溃兵瞬间噤若寒蝉，不敢再乱。
沈牧趁势厉声排布：
“陈渡，带三十人占制高点，专射胡人头目、弓箭手、攀墙先锋！王夯、孙奇，领五十人运滚木擂石，有人登墙就砸！秦老根、张承，领四十人守西侧垛口，三人一伍，矛尖对外，敢退一步，军法处置！石猛，领六十人作机动，哪里缺口破了，就往哪里补！赵虎，带着剩下的人，随我守中央主阵——我在哪，阵就在哪！”
军令清晰，分工如铁。
两百残兵，竟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拧成一股绳。
张承缩在西侧阵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想逃，可石猛凶神恶煞盯着后路；想躲，沈牧的目光冷得像刀。他咬咬牙，只能握紧断刀，心里把李嵩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若不是那狗官弃关逃跑，他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很快，胡人进攻开始。
“呜呜——！！”号角狂鸣。
数千胡骑分为三波，如黑色潮水般冲向关城，箭雨泼洒，城头士卒瞬间倒下数人，惨叫凄厉。
“弓箭手压制！”沈牧厉喝。
陈渡领着弓手上弦放箭，箭雨破空，虽人数稀少，却精准射向攀梯的胡人前锋，惨叫连连。可胡人实在太多，前队倒下，后队立刻补上，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在城墙之上，胡人士兵嗷嗷狂叫，疯狂向上攀爬。
“砸！”王夯嘶吼着推动滚木，轰隆隆滚下城墙，砸得胡人骨断筋折，云梯断裂。但更多的云梯已经靠稳。
眼看东侧缺口要被突破，石猛狂吼一声，提着百斤铁门戟直冲而上！
一戟横扫，戟刃寒光劈过，两名胡人当场被拦腰斩断，血溅城墙！又一戟直刺，将一名爬上城头的胡人钉在木板上，惨叫凄厉！
“来啊！老子活劈了你们！”
他一人一戟，站在缺口处，如猛虎守关。胡人接连冲上来七八人，竟全被他一戟一个劈杀下去，腥血溅满一身，反倒让他凶威更盛。
胡人兵卒吓得胆寒，一时竟不敢再登。
沈牧立在中央，目光如鹰，紧盯全场，不断调兵补缺口，声音冷静得可怕：
“西侧压力大，秦老根，让两队矛手上前！陈渡，射断他们最中间那架云梯！石猛，退半步，引他们上来，再关门打狗！”
他不只是猛打猛冲，更懂用阵、用险、用人心。明明是一群残兵，在他调度下，却进退有据，矛盾相依，散而不乱，溃而不逃。
张承缩在角落，看得心惊肉跳。他从前只觉得沈牧是个抢功的小卒，可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人天生就是带兵的料。天塌了，将跑了，兵溃了，唯有他，能把一群死人，重新盘活。
激战持续一个时辰。
胡人连攻三次，云梯断了数十架，城下尸体堆积如山，却始终没能踏上城墙主道一步。
两百残卒，硬生生扛住了万骑主力的猛攻。
城头之上，人人带血，气喘如牛，却没有一个人再想着逃跑。他们看着沈牧挺拔的背影，看着石猛凶神般的戟影，看着身边互相搀扶的袍泽，眼中那股麻木的死意，渐渐变成死战到底的狠劲。
沈牧拄着染血的战刀，望向城外依旧密密麻麻的胡人骑兵，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看见了吗？天塌了，我们没塌。关要破了，我们还在守。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但我们聚在一起，就死不了。”
石猛提着滴血的铁戟走过来，粗声粗气，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服气：
“沈队率，你厉害。老子石猛，服你！以后你说怎么打，老子就怎么打！”
周围士卒纷纷应声，吼声渐起：
“跟着队率！死战不退！”“咱们守得住！”“杀胡人！守边关！”
吼声虽不雄壮，却字字坚定。
张承站在队伍末尾，握紧手中断刀，脸色复杂到了极点。他恨沈牧，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只有沈牧，能带着他们活下去。
城下，胡人主帅望着久攻不下的云门关，脸色铁青，怒声咆哮。
他万万想不到，一座被主将抛弃的危关，一群被遗弃的残兵，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战力。
云门关未破。
天，没彻底塌。
一群被抛弃的人，用自己的血肉，撑起了一片活下去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