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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卒起四方:从边军到天下共主 > 第107章 雁门帐下,人质之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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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雁门帐下,人质之缚

云州城门大开,二十骑缓缓入城。

街旁云州甲士列阵,甲胄森然,却并无敌意,仅仅是依礼警戒。市井百姓站在街边远远观望,低声议论——河北道的沈牧,竟然亲身来到了云州。沈牧并不摆主帅派头,端坐马上,目光平静扫过街巷。城中看得出经历过战火的痕迹,部分屋舍墙面留有箭痕,市面勉强维持。云州士卒面容大多疲惫,连年对峙,他们早已厌弃无休止的厮杀。

一行人径直去往节度使幕府。幕府大门宽阔,庭院深深,卫凛已经在其中堂大帐等候。

卫凛已是中年,一身青色将帅官袍,鬓边生出数缕白发。手握三万五千边军,本该意气雄强,可连日被长安来的书信、密使日夜纠缠,眉宇之间缠绕着化不开的郁色。他遣散帐下大部分闲杂僚属,唯独留下两名心腹参军在侧;长安派来的两名密使想要入帐列席旁观会面,被卫凛直接回绝。

“沈将军远路跋涉而来,一路辛苦。”卫凛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卫节度使。”沈牧同样拱手回礼。宾主分宾主位坐定,帐外护卫肃立,帐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噼啪轻响。

卫凛率先开口,长叹一声直抒胸臆,并不绕弯子:“沈将军应当知晓,长安讨伐檄文已经传遍天下。朝廷密使数日前便已抵达云州。”“我听说了。”沈牧平静答道。

“他们拿来的筹码,不是土地,不是官爵。”卫凛声音低沉,“是我亲妹——卫皇后。密使传崔秉谦口谕:若我断绝与河北一切往来,举兵东进响应檄文,便可上书天子保全卫皇后性命;若我继续与北疆虚与委蛇,天牢之中卫皇后便再无生路。”一句话道尽自己的枷锁。骨肉亲情压在头顶,另一边是君臣名分。可卫凛心中也清清楚楚:关中残破,长安并无实力出关。一旦自己挥师东进攻打河北,只会让云州数万子弟填进战火,战后无论胜败云州都要被消耗一空,到头来未必真能换回妹妹的性命。忠孝、亲情、民生,三者拧成死结。

沈牧静静听他说完,缓缓开口:“卫节度使,我今日轻骑入云州,不带重兵,不是来游说你举兵反朝廷,也不是要胁迫你与我缔下攻守同盟。我所求只有一件:维持旧约,云州与河北道互不侵犯。”

他目光正视卫凛,继续剖白利害:“长安如今手里只有两样东西:一纸诏书,还有卫皇后这个人质。他们拿亲人的性命逼迫藩镇动刀兵,这本身便是权术算计。就算你依他们所言挥师东向与北疆开战,大战一起云州男儿流血牺牲,待到战事落幕,崔秉谦、萧烈会不会真的放过卫皇后,谁也说不准。你若出兵,河北、云州互相攻伐只会两败俱伤,漠南拓跋烈胡人、中原陆晏萧望都会坐收渔利,受苦的是两地无数普通百姓。”

卫凛指尖紧紧攥住腰间玉带,神色挣扎:“道理我心中何尝不明白。可那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囚在长安天牢朝不保夕,我岂能坐视她身死,背上弃亲的骂名。”

“亲情,不可轻弃。”沈牧并不否定卫凛的痛苦,“但也不必把自己全部的抉择交由长安的人质要挟所左右。你可以依旧向长安上表,恪守臣子的名分,奉表称臣,接受朝廷赏赐,唯独不向东出兵与河北开战。名分可以给长安,刀兵不要轻易出鞘。如此一来,既不全然悖逆君臣大义,也不用将云州推入战火。至于卫皇后的安危——只要你云州三万五千边军尚在,长安投鼠忌器,反而不敢轻易加害。若是你把兵马消耗在内战之中,云州力量耗尽,那卫皇后才是真的再无活命依仗。”

这番话点破人质博弈的要害。帐内沉默良久,卫凛闭目思索,胸中千回百转。沈牧没有要他背叛大景,没有逼他公开和朝廷撕破脸,仅仅守住互不侵犯这一道底线。可即便如此,也等于公然违抗密使拿卫皇后性命下达的出兵胁迫。

帐外隐约传来脚步声,是那两名被拒绝入帐的长安密使不甘心,在廊下徘徊试图偷听帐中谈话。卫凛的心腹参军走到帐门低声呵斥,将二人驱离廊下。帐内重新归于安静。

卫凛睁开双眼,神色已下定几分决心:“沈将军,你的道理我记下了。云州不会主动兴兵东进攻打河北,旧日互不侵犯之约我继续恪守。”顿了顿,他又把话说得明白,不给出虚假许诺:“但我也不能公开与长安决裂。我依旧会向关中上表,遵从朝廷的制度仪轨。长安若是继续以我妹妹相逼迫,我能扛到哪一步,我自己也不能打包票。往后世事难料,倘若长安施加的压力超过我所能承受的极限,局面依旧会生变。”

这是卫凛能给出的最大限度——不结盟,不助战,守住中立底线,但不做永久的保证。沈牧心中清楚不能奢求更多,卫凛终究被亲妹的性命死死牵绊。

“如此便足够。”沈牧颔首,“我不强求更多。只盼节度使多多体恤云州境内万民,不要轻易把百姓推入刀兵。”二人又继续交谈,谈及天下各方局势——中原陆晏萧望互相摩擦,漠南拓跋烈持续集结,长安朝堂崔秉谦萧烈派系内斗——不谈合谋造反,只交换对天下大势的判断。会谈大半日才告结束。

沈牧起身告辞,卫凛送至幕府中庭。“沈将军一路归途山路多险,还望多加戒备。长安密使怀恨今日之事,难保不会在归途暗中做手脚。”卫凛低声提醒。“多谢提醒。”

沈牧拜别卫凛,带着二十骑离开云州节度使府。走出幕府大门,远远看见那两名长安密使立在街角,目光阴冷地望向自己一行人。他们没能进入帐中,却大致猜到会谈结果,眼底满是不甘。沈牧视若不见,翻身上马,二十骑离开云州城,沿着来时古驿道踏上返回幽州的路途。

待沈牧一行人走远,两名长安密使立刻折返幕府再次找到卫凛,继续拿卫皇后的性命苦苦相逼。卫凛闭府不见,拒不接见二人。云州幕府之内,卫凛独自立在庭院中,望着西向长安的方向,长长一声叹息——亲情与家国,依旧如同两道绳索紧紧缠绕着他。

归途之上,沈牧麾下先期斥候赶来禀报:长安密使已经快马送出书信返回长安,将今日会谈的情形向崔秉谦、萧烈禀报。沈牧听着禀报神色平静。云州的中立底线暂时稳住,但这只是暂时的平衡。只要卫皇后一日还囚在长安天牢,这一根刺便永远拔不掉。群山连绵,归途漫漫。谁也不知道长安接下来又会使出何等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