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两万茶钱，一记耳光
“霍沙展，你这是逗我，还是心里堵着火。”
“我这儿的姑娘会接话，也会替你出这口气。”
话说着，手腕一翻，一叠港币滑进霍耀祖的口袋。
那只手刚抽回去，就被按住。
“往警务人员口袋里塞钞票，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玛丽牙关咬紧，嗓子压到只剩气声。
“丽华挂的是颜爷的门牌。霍沙展，前程别自己踩碎。”
桌板被人一巴掌拍下去，茶盅跳起半尺，水泼了一台面。
“叼你老母。”马军扯着嗓子吼。
“霍沙展讲的话，你是耳朵塞了棉花，还是当街边放了个屁。”
“查身份证，现在就查。”
玛丽肩膀一激灵，退开半步。
“好，好。查，我把人统统叫到大厅，让你查到手软。”
“只是开口之前，你自己想清楚。”她冷笑。“今天查着容易，想收回就难咯。”
“少废话，快去。”靓仔明开口。
玛丽扭脸去找逼王达，眼神像刀一样刮过来。
逼王达肚里一声苦，恨不得朝自己腮帮子招呼两下。
早知如此，门一开就该撒腿。
这位霍沙展前一刻还正正经经，一转眼抽的哪门子风。
脚收不回来了。
真走了，颜同那边也不会饶他，眼下只能跟住霍耀祖，一个锅吃饭，一个碗摔碎。
本命年，撞太岁。
他把眼一瞪，朝玛丽低声吼开。
“看什么看，蒲你阿母，耳朵长着当摆设？”
玛丽伸手指着他点了两下，转身吩咐服务生清场，把人全请到大堂。
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响，房门一扇扇被拍开。
堂子里的姑娘，有一大截是翻墙进来的黑户。
手上没别的本事，又不肯去码头扛包、上街洗碗，只能靠这一行混张嘴。
还有一批，是社团从乡下直接绑来的。
为的是掐紧脖子，身份证一律撕进垃圾堆，让人连个正经名都挂不上。
没有身份纸的人撞上差人，较真的就送去码头上船，一辈子回不来。
差人要找场子的麻烦，查身份证这一刀最快。
不到片刻，四十来个男女被赶羊一样赶进大厅，挤成一团。
“除了在房里歇着的，霍沙展，在场的一个不落，你自己慢慢看。”
玛丽翻着眼白，把话撂下就转过身去。
“回头，先把你的身份证递我。”霍耀祖伸出手。
玛丽从包里掏出那张卡片甩过来。
卡片边角卷了，照片上的人比眼前这位年轻十岁。
“看吧，对着脸，仔仔细细地看。”
指头刚捏住卡片，他偏头吩咐。
“阿军，阿明，往里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漏下的。”
“喂，霍沙展，别得寸进尺。”玛丽的声音尖起来。
霍耀祖没接这句，眼皮在证件上扫了一下。
“阿达，大厅这些，归你查。”
逼王达点头，钻进人堆里翻纸片，嘴里一边咒骂一边对脸。
大厅起了低低的嗡嗡声，谁也不敢站得太靠前。
十分钟过去，里头的门被推开。
靓仔明和马军押着几个衣衫不整的女人从走廊出来。
“霍沙展，后面几间房还有人，藏得挺深。”
“够了吧，霍沙展。”玛丽绕过来。
她抬手把两叠钞票拍在桌面上，摊平。
“带兄弟们去隔壁喝茶，今日这单事，我当没开过口。”
霍耀祖笑了笑。
“阿军，阿明，这几个女的，押回署里。”
“我怀疑她们在卖白粉。”
话音还悬在半空，门那边有人接了口。
“哦？我这块地，什么时候开了这样的生意。”
玛丽的脸一下活过来，踩着鞋跟迎上去。
“飞哥，你总算来了。”
逼王达挪到霍耀祖背后，声音贴着耳朵。
“高佬飞，颜爷的头马，沙展也做着。”
高佬飞迈进来，皮鞋踩在湿地毯上，一步一声闷响。
个头拔得老高，一只手在脑后挠着，走到霍耀祖两尺开外停住。
“兄弟，这张脸生得很，新来的？”
“霍，霍什么来着。”
“霍耀祖。”
“对，对，对，霍耀祖。”高佬飞摸着后颈，口气松得像聊天气。
“潮州粥都让你一个人做掉了，很威风嘛。”
厅里几十副肩膀齐齐一抖，喉结上下一滚，冷气全顺着嗓子咽回肚里。
潮州粥三个字落地，在旺角没人敢当笑话接。
那是真正能点人头的角色。
这种人也敢动，动的人还站在他们面前，年纪看着比最年轻的差人还小。
天光还早，这桩事没几个人知道。
消息还捏在警队上头和社团几个要紧人手里。
靓仔明和马军看过来的眼神变了味，胸口往上抬，脊背绷得能听见骨节。
其余的人盯住霍耀祖，脚下往两边散，走廊中间让出一条空道。
高佬飞又笑一声，尾音拖得很长。
“潮州粥都栽在你手上，霍沙展，好威风啊。”
笑停在最后那个字上，半边脸先冷下来，另半边跟着僵住。
他把手从后脑拿下来，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可惜咯，旺角这地方。”
“在这儿站得太高，走到哪条街都可能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霍耀祖回了他一笑。
“巧了。昨夜潮州粥也是这么讲的。”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响，鼓点敲得人后槽牙发麻。
墙角蹲着三个女孩，膝盖并在一起，脑袋全垂着。
桌角压了两万港币，钞票边被酒杯洇湿一小块，是玛丽方才推过来的。
霍耀祖那句话还悬在半空，没人接。
冷气从出风口吹下来，餐巾纸的边角一下一下翻。
高佬飞抬起手，食指顶在霍耀祖鼻尖前半寸。
那根手指停了两秒，弯下去，落成一只巴掌，拍在霍耀祖肩头。
霍耀祖的肩往下沉了一寸，卸掉那股劲，脚跟没动。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霍沙展讲话，真系风趣。”
笑意从他脸上退了个干净，转到玛丽那边。
“叼你老母。警察查身份证，你在旁边啰嗦什么？”
“看不起霍沙展？看不起我高佬飞？还是连颜爷都入不了你的眼？”
玛丽脸上的粉底压不住底下的白，伸手去抓高佬飞的袖口。
“飞哥，我哪敢……”
门口两个侍应往后挪了半步，谁也不敢抬眼。
话没落地，一巴掌抽在她左脸。响声脆得像摔碎一只玻璃杯。
“滚一边去。”
高佬飞转回来，脸上又堆起笑，褶子一层叠一层，腮上的肉跟着颤。
“霍沙展，这里终归是我的地头。这些人怎么处置，交给我，行不行？”
霍耀祖点头。“辛苦高沙展。”
“哎哟，不辛苦，不辛苦。都是吃这行饭的。”
他说这话时，手还搭在霍耀祖肩上，掌心的汗透进布料。
霍耀祖回头招呼。“阿达，阿明，阿军，走。”
四个人往大门口走，脚步不快，肩膀晃着。两边的侍应贴着墙让路。
“霍老弟，等一等。”
高佬飞从桌上抄起那两万港币，塞进霍耀祖手心。钞票上还留着玛丽的手温。
“几个兄弟辛苦，拿去喝茶。”
霍耀祖把钱推回去。“自己人，客气什么。今天麻烦高沙展，这钱算我请你喝茶。”
说完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阿明和阿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霍耀祖没回头。皮鞋踩过地毯上一小滩酒渍，留下一串暗印。
高佬飞捏着那叠钱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泛白。钞票被攥成一只卷，边角扎进掌心。
隔着两道门，包厢里的鼓点还在响，闷成一片嗡嗡。
钵兰街的招牌白天也亮着，一层压一层，把天切成窄条。
灯管坏了两支，闪一下，暗一下。
雨刚停，柏油路上浮着一层油光，招牌的倒影在里面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