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二十亿，或者一个儿子
轮到李超人，政府那边笃定他会伸手接。
尖沙咀一栋旧民房，窗子朝北，白天也得开灯。
华哥坐在床沿，脚边一堆报纸，指间那支烟烧到指节。
这些天他跟着卓子强做了一笔：世茂地产的蔡国斌被绑走，赎金两亿五千万。
钱分下来，他手里落了近三千万。
“华子，港岛这么热闹，你就不出去耍耍？”
卓子强靠在门框上，看他。
华哥带来的那伙大圈仔，钱一到手就散了，赌档、舞厅、桑拿，哪样热闹往哪钻。
只有华哥天天蹲在屋里，翻报纸，翻书。
“耍什么。”华哥把烟头在铁罐口上磕了两下。
“我早年来过这边，挣多少花多少，一个子儿没剩下。”
“这地方是挣钱的地方，不是花钱的地方。”
卓子强笑得肩膀直抖。
“你这境界不低。”
“挣了钱不花，挣钱图个什么？”
“今晚我带你出去，钱算我的。”
他边说边往屋里走，眼睛落到床沿那摞报纸上。
头版照片里，李超人站在黄记合铺的招牌底下，笑得体面。
“这世道，讲什么理。”
卓子强把报纸抽起来，抖了两下。
“人家一出手几十亿，一进账也是几十亿。”
“我们拿命去换，换回来几个亿，还得躲差人。”
“强哥。”华哥把烟罐推到床底。
“有没有兴趣，再干他一票？”
卓子强的手指停在报纸上，照片里那张脸被他压出个褶。
“华子，我就怕你们这伙人心气散了。”
“这话我憋了半个月。”
他把报纸翻过来，眼里那点光往上一挑。
“那就干他一笔？”华哥指着头版那三个字。
“干。”卓子强把报纸拍在床板上。
“这回我要他十亿。”
当晚，卓子强把人带去弥敦道，喝到半夜，空瓶在桌上排成一排。
第二天清早，所有人都被叫回屋里。
“从今天起，天天蹲他家门口。”
“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几辆车，几个人，全给我记下来。”
“这票做完，你们一辈子不用再数钱。”
施恩山道那一带，从那天起多了三四辆车。
车一停一整天，司机轮着下车买烟买水。
路过的差人看过两眼，转身走了。
李超人那头，股价一天一个样。
黄记合铺进账的消息登出来，一个星期，身家涨了近三成。
报纸上写他志得意满，照片里他手举得很稳。
涨到四成那天上午，李家客厅的电话响了。
管家捂住听筒，快步上楼。
“老爷，有个自称卓子强的人找您，说大少爷在他手里。”
“什么？”李超人从椅子上直起腰。
“聚楷不是上班去了？诈骗电话吧。”
“我听见大少爷的声音了。”管家的手在抖。
“把电话转上来。”
线接进书房，李超人捏着听筒，指节发白。
“李先生？”
那头的声音很年轻，尾音往上挑。
“你要多少钱。”
“别急。”那人笑了一声。
“我叫卓子强，十分钟后登门，当面谈。”
听筒里只剩忙音。
李超人盯着桌上那部电话机，眼睛没动。
一分钟前他还在算那笔收购的账，一分钟后天塌了半边。
楼下铁门的铃响了，比十分钟早了两分钟。
“老爷，报警吗。”
管家跟出书房，嗓子压得很低。
李超人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火气，只有冷。
管家把后半句咽回去，退到墙根，把手垂在裤线两侧。
港岛的报纸一天能印几十万份。
报了警，消息先上街，人后回来。
“家里几道门，几个看更的。”李超人问。
“三道门，看更四个，昨夜都当班。”
“让他们把门守好，谁都不许往外走。”
“是。”
四分钟后，佣人从楼下奔上来，鞋跟在石阶上磕出一串响。
“老爷，门口有个姓卓的，说跟您约好了。”
“带他进来。”
铁门开了，脚步从碎石路上过来，鞋底碾得沙沙。
那人走得不快，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路东看西看。
从铁门到台阶二十七步，他一步一步数过去。
“李先生，有钱人过的日子真是不一样。”
声音先到，人后到，撞在门厅的石面上，回声荡了一下。
“这么大的房子，我哪天能住上一晚。”
进来的人中等身量，一张脸平平无奇，丢进人堆里找不着。
笑起来那股狂劲从眼角扯到下巴，看一眼就忘不掉。
“李先生，幸会。”
他收了笑，右手递过来。
李超人把手伸出去，指尖冰凉，碰了一下就松开。
掌心里那层汗，他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做生意的，最敬江湖上的朋友。”
李超人往沙发那边让了半步，声音压得平。
“三十万，算我给兄弟们买茶。”
卓子强笑出声，笑意没进眼睛。
“上月我去太国，碰见一个画画的，我喜欢他的手艺，随手就是三十万。”
“李先生，给句痛快话。”
“你要多少。”
“二十亿。”
客厅里静了两秒，吊灯影子压在茶几上不动。
“二十亿？”李超人眉头跳了一下，“卓先生，你在开玩笑。”
这个数在他牙关里滚了一遍，喉咙发干。
卓子强不答，把西装前襟往两边掀开。
腰上缠着一圈东西，电线绕了几道，红灯一亮一暗。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把衣襟放下，掌心在上头拍了两下，拍得很轻。
“都是抢钱。我抢你的，你抢港岛市民的。”
李超人盯着那圈忽明忽暗的红，看了很久。
眼前这个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脑子里飞快过账：公司账上的现钱、银行的额度、明天要付的票。
二十亿抽走，股价要塌，楼价也得跟着抖三抖。
“李先生，你只有两个儿子。”
“他连二十亿都不值？”
“二十亿太夸张。”李超人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卓子强不接，靠回沙发背，看着他笑。
墙上的座钟走了小半圈，秒针一下一下磕着木头。
管家站在门边，呼吸收得很细，眼睛不敢往腰上瞟。
李超人按在扶手上的指头压出一道白印。
“我手上现钱只有四千万。”
李超人把茶几上那本账合上，掌心按住封皮。
“你现在提走，一天之后，我再给十亿。”
“李先生爽快。”卓子强站起身，手又递过来。
“四千万带个四，不吉利。”
“今天我提三千八百万。”
“钱到位，令公子一根头发不少，我亲自送回来。”
李超人朝管家抬了抬下巴。
管家转身进里屋，保险柜的锁转了三圈，柜门弹开。
两只手提袋拖出来，袋底在地砖上磨出闷响。
一千元一张，三万八千张，袋带勒进掌心。
一个小时后，两只袋子塞进车尾箱。
车开出去，铁门合拢，院子里的树响了一阵。
李超人站在门厅，脸色白得发青。
“通知家里所有人，今天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
“不许报警。”
“老爷，我这就去。”
“再打给公司。”李超人扶住楼梯扶手，指节压得泛白。
“能动用的流动资金全提出来，凑十亿。”
关人的屋子灯泡吊得低，光只照到桌面。
墙角霉味压着烟味和剩饭的酸。
卓子强把两只袋子甩在地上，钞票从袋口滑出一角。
“发财了。”
屋里七八个人围上来，眼睛全钉在袋口上。
有人伸手去摸，被卓子强一巴掌拍开，手背红了一片。
“阿明，去买碗鲍鱼龙虾汤，给李公子压压惊。”
“他爹花三千八百万买这碗汤。”
铁笼立在墙角，笼底铺着一张旧毯。
笼里那人缩在最里侧，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
“李公子，别怕。”
卓子强蹲下去，隔着铁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