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破旧的木门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向内倒塌,激起一大片呛人的灰尘,翻涌的尘雾中勾勒出一个高大挺拔的剪影。
张启山站在门口,眼中血丝密布,军装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在破败的小院里飞速扫了一圈,然后牢牢地锁定了苏青灯的身影。
他看到苏青灯正蹲在地上,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不知道是灰还是泪痕,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光着。
此时他正用那只穿着鞋的脚踢院子里的小石头,听到门口的动静,他被吓了一跳,呆呆地回头望着门口,看到是张启山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张启山的心在胸腔里狠狠地撞了一下,握着枪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而左谦之早在张启山现身前,就已经来到了苏青灯的身后。
“左谦之,束手就擒吧!你已经逃不掉了!”
张启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炸开,他身后跟着的士兵们迅速散开,将这个破败的小院团团包围,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院子里唯一的目标。
而左谦之的枪口正稳稳地抵在苏青灯的太阳穴上,苏青灯被那凉意激得浑身一颤,求救的视线顿时投向张启山。
左谦之的手臂绕过苏青灯细瘦的脖颈,将他牢牢地锁在自己的控制范围之内,抬起头,对张启山露出一个挑衅的笑容。
“束手就擒?”
左谦之声音沙哑:“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能有苏青灯陪着我一起上路,倒也不亏。”
听他说着,苏青灯感觉到太阳穴上那个冰凉的枪口又抵紧了几分,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脑子里炸开一片白光。
垫背?什么意思?左谦之要拉着他一块儿死?
“我不要给你垫背!”
苏青灯本能地开始挣扎,指甲深深地掐进左谦之的手臂里,叽叽喳喳骂个不停:
“你去死!我才不死!真正该死的是你!你做了那么多坏事!你害死了那么多人!你下地狱去吧!我才不要陪你!你滚!你松手!”
左谦之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手臂用力收紧几分,把苏青灯勒得闷哼了一声。
苏青灯在脑子里呕吐:“他要勒死我了。”
【……】
我看未必。
“想要让他活着也行。”
抬起头,左谦之的目光直直地刺向站在门口的张启山:“你死。一命换一命,用你张启山的命换他的。这笔买卖很公平。”
张启山没有说话,微微偏过头,朝身后递了一个眼神,两个士兵从门外拖了一个人进来。
那人被反绑着双手,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眼眶通红,头发凌乱,狼狈不堪,正是左晏。
张启山一把拽住左晏的后领,将他推到身前,然后抬起手中的枪,枪口稳稳地抵在了左晏的太阳穴上:“那就别怪我对你儿子动手了。”
左谦之死死地盯着张启山,瞳孔漫上血色,恨铁不成钢:“那你就开枪打死这个不孝子吧!”
“就算你不动手,我也是要亲自清理门户的!”
这话他是盯着左晏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的:“一个吃里扒外、勾结外人坏我大事的逆子,留着也没什么用!你开枪!正好替我省了这颗子弹!”
张启山没有跟他废话,他的手指扣上了扳机,缓缓地向后收紧。
“等等!”
终于,左谦之忍无可忍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左晏……他应该没有犯罪吧?张启山,我知道你会接替我的位置,你是长沙新上任的布防官,你不能……不能滥杀无辜。”
这句话从草菅人命的左谦之嘴里说出来,连苏青灯都愣住了,滥杀无辜?他有脸说这话?
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再正常不过,可从左谦之嘴里说出来,简直荒谬至极。
张启山的脸上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左谦之,这话从你口中说出来,真是讽刺。你杀人的时候,想过滥杀无辜这四个字吗?那些被你绑在实验台上的人,那些被你关在铁笼子里的人,那些被你变成怪物的人,他们犯了什么罪?”
左谦之没有回答,倒不是因为理亏,他永远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之所以不回答,只是因为他怀里的人质又开始不老实了。
趁着左谦之和张启山对峙的这几秒钟,苏青灯像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边扭一边还用后脑勺撞他的胸口,撞得他本来就失血虚弱的身体晃了一下。
左谦之:“……”
真想一枪打死这玩意儿。
【……】
“你放了青灯吧,爸。”
左晏的声音忽然在院子里响起,声音异常平静:“别再伤害无辜的人了,你收手吧。”
左谦之持枪的手已经开始颤抖,失血让他的视野开始模糊,四肢越来越冷,枪口从苏青灯的太阳穴上移开。
下一秒,左谦之握着枪的那只手猛地抬起,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嘴,塞了进去。
“张启山!我没有输!是我自己选择的死!”
枪响声在苏青灯的耳边炸开,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整个世界都在他耳朵里面爆炸了。
他什么都听不到,耳朵里只有一阵尖锐的嗡鸣声,有什么温热粘稠的液体溅到了他的脸上。
在他的身后,左谦之的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地砸在青石板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苏青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大脑在这一刻完全死机。
他瞪大眼睛,瞳孔涣散地站在原地,地上左谦之的尸体已经被系统糊上一层厚厚的马赛克。
可他脸上的血还是温的,顺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恶心至极。
他染上左谦之身上的狗细菌了。
【……】
“青灯!”
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苏青灯耳朵里的嗡鸣声,他落入了一个宽阔熟悉的怀抱。
张启山一只手揽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自己怀里,像是要把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这样谁都伤害不了他。
“没事了,没事了,”张启山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放得极其轻柔,一遍又一遍耐心地重复,“你不会再有危险了,你已经安全了,不会有人伤害你……”
“可是我要死了,”苏青灯的声音闷在张启山的胸口,情绪汹涌而来,泪水夺眶而出,“左谦之给我注射了毒药,我要死了!为什么?你怎么不早点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你陪我一起死!你听到没有?……”
张启山愣住,毒药?
低头看着怀里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苏青灯,他的大脑飞速地转了几秒,想到了什么,立即解释:“左谦之给你注射的不是毒药。”
“如果是毒药,早就生效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没有口吐白沫,没有浑身抽搐,还有力气哭这么大声……”
“我已经找人确定过了,他给你注射的是一种叫葡萄糖的东西,对身体没有任何坏处,只是给你补充体力的,你不会死的,你会活得好好的。”
葡萄糖?
苏青灯的哭声顿住,他抬起头,愣愣地望着张启山,被泪水泡得红通通的眼睛里写满不敢置信,左谦之竟然给他注射了葡萄糖?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敢骗他!死得还是太轻松了!
【……】
张了张嘴,苏青灯想要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他的身体软软地朝后倒了下去。
张启山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稳稳地捞进了怀里。
苏青灯的头歪在他的肩窝里,那张花猫一样的脸上还挂着半干的血迹和泪痕,睫毛上沾着水珠,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温热均匀。
“对了,你别忘记把左谦之的尸体大卸八块,他竟然敢骗我,要让他……付出……付出代价……”
尽管苏青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却还是没有忘记惩罚左谦之的事情,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儿清醒的意识,坚定地说道。
【……】
张启山:“……”
话音刚落,张启山很快就听到了小呼噜声从他的怀中传来,低下头,他看着怀里这张花猫一样的睡脸,嘴角忍不住勾了勾。
将苏青灯往怀里拢了拢,张启山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让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转过身,张启山准备带着人离开这里,在踏出那扇倒塌的木门之前,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另一个人。
左晏跪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身体像被风化的石像,一动不动。
看到这一幕,张启山没有说话,也没有阻止,左谦之死有余辜和左晏失去父亲是两件事,并且这两件事并不矛盾。
收紧抱着苏青灯的手臂,张启山大步走出院子,走进明亮皎洁的月光中。
至于将左谦之的尸体大卸八块…… 这种事情就算了,左谦之已死,他已大仇得报。
现在他要做的是解决左谦之留下来的烂摊子,安抚长沙城的百姓,而非被仇恨吞噬虐待一具没有意识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