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裂缝之外,废矿地底依然难辨昼夜。
林峰将那一卷以厚实粗布严密包裹的青云宗执事遗骨负于背后,身形挺拔,神色肃穆。林渊横枪立于其侧,左手按在怀中那一枚冰冷温润的半截青玉残令之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死寂的石道。
那名被诡异黑线生生抽干浑身生机气血的匪修干尸,如同一座警钟,悬在所有人的心头。
退回最外侧的人工石室,林海反手将那扇厚重的灰黑石门再度严丝合缝地重重扣合。贺青萝神色凝重,自腰间锦囊内摸出三枚仅存的粗糙藏气石,以逆向三星之势,死死钉入石门两侧的缝隙之中。
“这几枚石头撑不住多久。”
少女拍去掌心的石粉,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若是石壁上那一枚太古黑纹再度狂暴噬气,最多两天,藏气阵便会被彻底碾碎。”
“两天光景,足够我们自黑风山脱身了。”
林海面无表情地收刀归鞘,未曾再去多看那面封存着恐怖邪异的石壁半眼,大步流星领着众人沿原路折返。
穿过曲折逼仄的排风暗道,重返主溶洞矿厅。
昏黄跳跃的火把之下,一阵沉重粗粝的喘息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血狼寨二当家身边的亲信头目周奎,此刻正被儿臂粗的湿牛皮绳死死捆绑在一根半人粗的黑铁矿柱之上。林虎横刀立在矿车之旁,双眸赤红如野兽,单膝压在周奎脱臼的膝盖骨上,任凭那匪徒痛得浑身冷汗如雨,亦未曾挪开半寸。
林青禾素手挽袖,端坐在一口木箱之上闭目调息,身侧整齐摆放着四只被极寒煞力生生冻结成冰雕的剧毒尸甲虫。
“海叔!渊哥!”林虎见众人归来,霍然起身,粗声喝问,“里头可曾捉住赵横那厮的残部?!”
“赵横已死,残匪尽灭。”
林海神色冷峻,并未向后辈透露石室深处的恐怖魔痕与青云宗尸骸,反手大袖一挥,示意乌石寨的四名死士将缴获的战利品一并搬至火把之下。
五柄尚未开锋、泛着森白冷光的沉重长刀刀胚;
三只粗瓷伤药小瓶,两包深山驱蛇解毒粉;
以及……自周奎贴身衣物夹层中生生剥离出来的一截浸透了桐油的绝密竹签!
林渊上前一步,单手拾起其中一柄长达四尺的沉重刀胚。
刀身通体呈一种极罕见的浅青墨色,质地坚硬异常,在火把的照耀下,刃口背脊处隐隐折射出点点如碎星般的雪白光斑。
林岳自怀中掏出一柄精钢短匕,在刀背上狠狠刮擦而过,捻起一丝细腻的金属碎屑送至舌尖微尝,眼神瞬间冰冷到了极致:
“白砂铁……掺杂了整整三成深海白砂铁!”
林岳霍然抬头,迎着林海的目光:“青石城内外,唯有王家在城西经营的那座重型兵刃锻造坊,每年自东海重金采办此等异铁!此铁质地坚硬至极,最适宜用来锻造重型战刀与马刀,寻常流寇山匪,连一两都买不起!!”
贺青萝斜靠在矿车旁,冷冷补了一句:“黑风坊市的地下黑市上,偶尔亦有白砂铁流通,但一次性拿出五柄由同一位铸剑大师锻造的极品刀胚……黑市没这么大的手笔。”
林渊未发一言,转而俯身抓起那三只染血的伤药小瓶。
其中两只乃是坊市随处可见的劣质金创散,然而第三只由上等青玉瓷烧制的细颈药瓶,瓶底原本糊着一层厚厚的干燥泥浆。林渊指尖微吐真气,震落泥土,一枚仅有小指甲盖大小的朱红印戳,赫然自瓷底冰冷浮现!
印戳仅有三笔,勾勒出一道古拙的玄山火纹。
“王家百草行内库专供的‘生肌续骨膏’批号大印。”林峰长枪顿地,咬牙切齿,“每逢季末出库,药堂供奉皆须在瓶底烙下暗记,以防底下管事中饱私囊……这是铁证!”
林海面无表情地提起那只染血的青玉瓷瓶,大步走至被绑在石柱上的周奎面前。
老管事反手自怀中抖开那一截浸油的竹签,森然戳在周奎眼前:
“五车、十九人、初六申时入一线峡……字字句句,分毫不差。”
林海居高临下,刀锋抵住周奎的咽喉:
“白砂铁刀胚、内库批印生药、林家车队的绝密行军时辰……周奎,老夫再问你最后一次,与血狼寨暗中勾连、出卖我林家后辈性命的……究竟是青石城的哪一位大人物?!”
周奎死死咬紧染血的牙关,眼中满是亡命之徒绝望的惨笑:
“林海……你休要在此诈老子!王家的药能卖,王家的刀亦能换!老子不过是奉命在此看守大车的蝼蚁,神仙打架,岂会让我们这些杂碎知晓底细?!”
“死鸭子嘴硬!”林岳一步跨出,短刀出鞘便欲割下其耳朵!
“慢着。”
林渊忽然抬手拦住林岳,眸光如万载寒潭般沉静。少年蹲下身子,直视着周奎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
“你方才招供之时,提过一位替王家打理北街暗桩的管事。”
周奎身躯猛烈一僵。
林渊指尖在竹签末尾那个极淡的‘钱’字暗记上轻轻划过:“此人姓甚名谁?在王家担任何职?与赵横在何处交割的这批纹兵与密信?”
周奎冷汗涔涔,在林渊那洞悉一切的冷酷审视下,心理防线终于寸寸崩塌:
“是……是王家在青石城北街货栈的大总管,钱禄!每一次送药、运刀,皆是由钱禄亲自押运至黑风山脚下的‘黑风客栈’后院,与二当家单线交接!竹签亦是二当家在伏击前三个时辰,自钱禄的亲信手中接下的!”
“可有王腾或王家大长老的亲笔画押手令?!”林海追问。
周奎惨笑摇头:“王家行事何等缜密阴毒,岂会留下这等授人以柄的死证?!所有往来全凭那枚‘钱’字火漆为信物!大当家或许藏有后手,但他老人家常年缩在乱葬岭总寨,老子当真触碰不到那等天机啊!!”
审讯落幕。
溶洞之内,唯余下火把燃烧的噼啪爆响。
林海缓缓收起瓷瓶与竹签,将五柄刀胚重新封入厚重的草席之中。
“仅凭这些,在城主府的大堂上……扳不倒王家。”
林海转过身,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王家若是一口咬定是货栈管事钱禄贪图黑市暴利、私自盗卖宗族兵刃丹药与通匪,反手将钱禄灭口沉江,城主府绝不会单凭一个山匪的攀咬,便对同列三大家族的王家悍然问罪。”
林渊站起身,反手握紧银鳞枪,眸光清冽如雪:
“凡走过必留痕迹。只要将周奎与这些铁证堂堂正正呈上巡检司的大堂,王家即便能断尾求生,这一身通匪的腥臭泥垢,亦休想在青石城洗个干净。”
林海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分兵两路!林岳,你带两名身手最好的乌石寨死士,携周奎画押的血书供词、一只生药瓶与两截断裂的刀胚,自西北小径昼夜兼程飞驰回青石城,亲手交予二爷与老祖定夺!”
老管事转头看向林渊:
“余下之人,护送最后一辆药车,即刻全速折返黑风坊市!另外……老夫要动用宗族最绝密的八百里加急信鹰,向天阳郡青云宗驻地……递呈一封事关‘陆沉执事遗骨’的通天血书!!”
……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
车队与缴获的辎重大车在贺山岳亲自率领的十名乌石寨精锐护送下,有惊无险地穿过了妖兽林,平平安安地重新驶回了黑风坊市西街跨院。
跨院内,大门紧闭,戒备森严。
林海老辣至极,一回到跨院,便立刻命两名精干的族人换上便服,悄无声息地散在北街百草行的四周茶摊,将百草行前后角门出入的每一个人影、每一笔账目,死死钉在视线之内。
然而,未等晌午的日头西斜——
跨院的大门便被一名负责在南城门盯梢的林家探子猛然推开!
探子连滚带爬地冲入内堂,喘息如牛,神色骇然到了极致:
“海叔!渊少爷!那个……那个在万宝楼暗场拍卖会上,豪掷四千三百灵石买走‘赤阳髓’的神秘灰衣人……现身了!!”
跨院正厅之内,所有人豁然起身!
林渊眼神如电:“他在何处?!”
“刚刚手持斗笠自南门出城!雇了一名熟稔深山地貌的老采药人作为向导,正全速……朝着黑风山南麓的禁忌绝地‘赤阳谷’狂奔而去!!”
轰!
贺青萝自怀中猛然掏出那一卷自青云宗执事陆沉白骨身下取出的残破兽皮大图,狠狠拍在石桌正中!
随着少女指尖真气灌注,原本暗淡发脆的古图之上,整整七处暗红色的灵穴光点,如星辰般骤然连贯亮起!
而整张大图所有经络灵脉最终汇聚冲刷的终极核心……
赫然正是那一片被万丈地火与漫天红雾死死笼罩的万劫深渊——
赤阳谷!!
贺青萝抬起那张野性清丽的面庞,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骇然与震颤:
“那灰衣人……根本不是去采药或者疗伤!”
“他带着整整一整块三品至阳奇珍‘赤阳髓’……是要去赤阳谷的万古地脉大阵正中……彻底起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