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渊推开窗,床旁便传来一阵轻轻的刮擦声。
幼兽已经醒了,前爪搭在笼门上,正低头舔着水碟里的清水。腹部的肿胀消下去一些,身侧几片暗赤新鳞仍未贴合,后腿也不敢落地。
林渊将药液按量喂下,又添了少许软食。
这一次,它没有再躲。只是林渊的手靠近伤腿时,它仍会缩起身子,短爪紧紧抓住垫布。
院外响起林虎的声音。
“林渊,听陈凡说,你带了只小兽回来?”
林渊提着木笼出去,见林虎与青禾站在院中的老树下。林虎背着重刀,青禾手里拿着一包干净布巾。
“伤还没好,别碰它后腿。”
林虎蹲下来,隔着笼门看了片刻。
“这么小,鳞倒长得齐整。”
幼兽听见他的声音,立即停下吃食,抬头盯着他。
林虎伸到一半的手又收了回去。
青禾将布巾递给林渊:“旧的沾了药和血,换下来洗洗。这些先用着。”
“正好,我今日还要去一趟残兵院。”
“我们替你看着。”林虎道,“午后我才去练刀。”
林渊看向他背后的重刀:“教习怎么说?”
“让我先把劈、斩、收势练顺。前几日光顾着劈得重,刀落下去,人也跟着往前扑。”
林虎握住刀柄,比了一个收势的动作。
“昨日能收住了。等再练几日,找你试试。”
“随时来。”
青禾也说起寒潭的事。管事已经让人查过她的经脉,准许她在外围修炼,只能在指定时辰进去,第一次还要有值守弟子在旁。
林渊点头:“先按他们定的时辰来,别急着往里走。”
说话间,幼兽又低头吃了两口,随后蜷在布上,尾巴盖住受伤的后腿。
林虎看着它一身墨鳞,问道:“取名字了么?”
“还没有。”
“叫玄墨如何?”
林渊低头唤了一声。
幼兽耳侧动了动,却没有抬头。
“那就叫玄墨。”
他把药瓶与喂药时辰交给两人,又叮嘱几句,便提枪去了残兵院。
许伯仍坐在檐下。听见脚步,他将一截断刀放回木架,指向旁边的石案。
“领修单带了?”
“带了。”
案边有一名管事,验过单子,取来长枪与旧纹图,又让林渊在册上记下姓名。
这杆枪的旧柄已经换接,枪头却还保留着原物。靠近枪头的地方刻着几道浅纹,其中一处磨损严重,纹路断了小半寸。
“枪柄由器堂的人换好了。”管事道,“你只修纹。修成后验过,给六点贡献。”
林渊摊开纹图。
一品固锋纹。
图旁写着用途与落纹深浅,枪上的残纹也能逐一对应。他送入少许灵力,枪头下方亮起淡光,到了损坏处便散开,无法贯通。
许伯听见他停下来,问道:“能修?”
“能。旧纹还在,缺的也不多。”
“那便动手。”
林渊将枪固定在石案上,先清掉断纹附近的锈迹,再以细布擦净。损伤处尚留着一道换柄时磨出的浅痕,他用磨石慢慢修平,直到指腹摸过,不再有明显起伏。
随后,他取出刻纹刀,凝神落下第一笔。
枪材比纹片坚硬,刀锋落下时阻力不小。林渊稳住手腕,灵力沿刀锋缓缓送入,细纹随之延伸,接向原有的纹路。
檐下偶尔传来擦拭兵器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最后一笔收住。
林渊放下刻纹刀,松开固定的木楔,握住枪身,重新送入灵力。
淡光沿旧纹亮起,顺畅越过修复处,一直延伸到枪头。
他停了片刻,又将灵力收回,再次催动。
三次过后,新补的纹路仍然稳固。
管事走近,先检查落纹,再接过长枪试了试,点头道:“去靶前验枪。”
院墙旁立着几根硬木靶,外层留着许多深浅不一的兵器痕迹。
林渊提枪过去,催动固锋纹,枪尖直刺木靶。
一声闷响,枪头入木寸许。
他拔枪再进,连刺数次,随后换了角度斜挑。木屑落了一地,枪头上的淡光却始终连贯,没有从修复处散开。
管事取出验收册,记下结果。
“成了。”
六点贡献划入铜印,林渊收好,将旧枪送回石案。
许伯伸手摸过枪头下方的纹路,停在新补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落得稳。”
林渊拿起自己的长枪:“许伯,这道纹能否刻在我的枪上?”
老人将手伸过来。
林渊把枪横着递过去。许伯沿枪身摸了几处,又以指节轻敲,听过声音后,问道:“用银髓铁修过?”
“是。”
“材质够。这枪的旧伤也接住了,一品固锋纹吃得下。”
林渊心中一喜。
许伯却已将枪递还给他,指了指院中悬吊的木靶。
“刻纹的事稍后说。昨日那一枪,再让我看看。”
林渊走到木靶前。
那是一截沉重木柱,以粗绳吊在横梁上。许伯让他先推开,再对着摆回来的木柱出枪。
林渊退开两步,等木柱摆到身前,提枪使出断流。
枪锋落得略早,擦过木柱一侧,木柱打着旋偏了出去。
他没有急着再刺,等摆势重新稳住,随之挪步。
这一次,枪锋抵达落点,积在枪身中的灵力才骤然送出。
沉闷撞击声响起,木柱猛地一顿,原本向前摆动的势头被截住,随即往后荡去。
林渊换步跟进,再出一枪。
木柱侧面裂开一道细缝,粗绳绷紧,在横梁上磨出低低声响。
“够了。”
许伯叫住他,手里擦枪的布慢慢放下。
林渊收枪,回到檐前。
老人沉默片刻,问道:“这式叫断流?”
“是,破岳枪的第二式。”
“你祖父教的?”
“祖父教我起手和发力,枪法是父亲留下的。后来我又见过父亲使枪的留影,只是有些地方,自己没练明白。”
许伯抬起头。
“你父亲叫什么?”
“林战。”
院里一时只剩下木柱摆动的声音。
许伯握着布的手松开,过了片刻才道:“我认得他。”
林渊站直了身子。
“您见过家父?”
“见过。他年轻时常往这里来,也在那条水槽前练过枪。”
许伯朝墙边指了指。
“那时候水槽窄,枪使得重了,石边跟着裂。他补过两回,后来索性换成了现在这条。”
林渊看向水槽。
昨日被泉水冲过的槽沿上,果然留着几处旧凿痕。他走过去摸了摸,再转身时,声音比先前急了些。
“那后来呢?您可知他去了哪里?”
许伯摇头。
“离宗以后,我便没见过他。他没再回来找我,也没有托人捎过信。”
林渊扶在枪杆上的手慢慢收紧。
许伯听见他许久不说话,问道:“家里也没消息?”
“多年没有。”
老人将膝上的旧布叠起。
“我这里若有人提起他,会告诉你。”
林渊应下,想起灵种的事,又问:“许伯,我在典籍上见过记载,说天地间有些灵纹,不经人手,也能自行孕生。您可曾见过?”
许伯搭在木杖上的手停了停。
“你说的是天地真纹?”
“是。”
“我没见过。不过,这里收着一杆旧枪,它的主人见过。”
林渊抬起头。
许伯用木杖探着地面,走到院后石屋前。石屋上着锁,门缝里能看见几排兵器架。
“那人回来后,照着所见刻了一道震纹。威力不错,却远不及原物。后来他又去寻过,负伤回来,枪也折了。”
“真纹还在那里?”
“他没带回来。如今在不在,我不知道。”
许伯伸手摸到门框,站稳了些。
“那杆枪和他留下的手记都存着。你若想寻,先看手记。真纹有自己的本源,照着刻出形状,也得不到它的本事。”
尚未走远的管事听见两人说话,转身回来。
许伯道:“明日开库,把那杆旧枪与手记一并登记,借他看。”
管事翻开册子,问道:“北架第三杆?”
“对,枪头下有一道斜裂的那杆。”
林渊望向门缝,里面几枚枪头蒙着薄灰,看不清纹路。
“那位前辈留下过名字么?”
“留了,手记上有。伤也记着,你别只看见寻到了什么,把那些略过去。”
林渊点头,将固锋纹图收进怀中。
管事在册上添好借阅记录,递到他面前。林渊接过笔,在旧枪与手记的条目后写下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