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士武写给旧营的一封私书便被钉在了东门榜上。
榜上并非完整书信,偏只抄了他对旧部说的几句怨话,其中就有“东门既失,士门不可再失”。至于后面催人交还旗号、听府中查问的叮嘱,一句也没留下。
路过的百姓不全识字,已有几个识字的人在旁高声念。士武赶到,扯下那张纸,手背上浮出青筋。
“都回去!”他向看客喝道。
人群后退,窃语却没有停。梁家接东门,他召旧营;士燮让弟弟听外客之令,弟弟便要另立门户。几句原本只对旧部说的话,一经摆到街上,竟比整封解释都更有人肯听。
梁斌站在门楼下,没让军士帮着驱人,只请书佐把传抄者的原件留下。士武误会他要将自己的字据收走,伸手按住。
两人的手停在同一张纸上。
“你要将此书呈给我兄长?”
“已经有人呈了。”梁斌看着他,“如今先留传抄证。你撕尽榜上的,别人手里还有。”
士武手指紧了又松,终于放开。梁璋看过那些话,又看向他。一概说假,堵不住亲耳听过他抱怨的人;任它这样传,潘承便有了一句等他领兵的现成凭据。
龚兴带来更坏的消息。
西院失踪的两个孩子找到了下落,被送进旧营外的芦洲;他的母亲和幼妹也在那里。掌营的潘承声称要替四君讨公道,请士武午前带旗入营。若不来,众人便自行出兵,先封东门,再请太守收回外客军令。
士武走到马边,刚握住缰绳,梁威挡到了前头。
“带兵去?”
“我的旧部,轮不到你拦。”
梁威没退。“我奉命护东门。你领人从这条路过去,他们回头就会说梁家借军令帮你集兵。到时你兄长怎么解释?”
士武一夜没睡,颈侧的火伤疼得发紧,听见“军令”二字更是冒火。他把缰绳甩给亲随,拔刀横在身前。
“那就试试你拦不拦得住。”
士武身后的旧卒往前挤了两步,东门郡兵也握紧长枪。梁斌先令人撤去朝街口的枪阵,只留下门侧原岗,把看热闹的百姓隔到两端。
“谁也不许借此调兵。”他说,“四君是来查私书,东门照常放行。”
将半封私书贴出的人,等的正是双方动兵。只要东门因士武而闭,城外昨夜入城的饥民便会惊走,抄手再添几句话,便可写成梁、士火并。梁斌把路让出来,百姓仍能走,双方反倒没有了必须摆阵的借口。
一个老卒从人堆里挤出,手里捧着半只烧焦的布鞋,径直跪到士武脚前。
“四君,别打了。这是我闺女的鞋。昨夜她在货棚替人缝帆,烧得腿上全是泡,今日还说不出话。他们拿着你的旧扣锁门,我本不信,可鞋都带回来了……”
士武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她还活着?”
“活着,梁家的医工收着。我不怨你,我就想知道,谁把她关进去的。”
士武抬手将老卒扶起,转头叫亲随去医棚,让人取自己的钱付药费。老卒摇头,说那边暂时不收钱,只让亲属去认领衣物。
街口有人又要议论,梁斌已让书佐记下女孩所知的看棚人,送她父亲回去陪着。话声低了,士武再看梁威,眼里少了几分纯粹的怒。
士武重新看向横在马前的梁威,刀仍提在手里。
梁威没有陪他拔刀。士武要从身侧过去,他便侧身一步,仍把人拦在未列兵的地方。
“别挤到人群里。”
“你非要拦?”
“你若带着这一身伤去,潘承肯把人好好还你?”
士武手上一紧。梁威看了眼他颈边重新洇湿的伤布,又朝医棚方向示意,话说得很直。
“我陪你走。你同自己的旧人说话,我在外头。要动手,也该先向扣孩子的人动。”
身后的老卒听见这句,立刻向士武望来。谁都没顾上夸这两位昨夜如何救火,此刻等的,只是自己的家眷还能不能回来。
士武终于将刀收回。
“你的人别先入营。”
梁威点头:“说好了。”
士武把缰绳交给亲随,先让医工重裹伤口。疼得厉害时,他咬住后槽牙,目光一直朝旧营那边望,却没再召旧卒在东门列阵。
梁璋随即找梁斌,提出先把芦洲上的家眷接出来。潘承手里若有人,士武再强也会被牵着走。梁斌却看过地图,指出芦洲在旧营封线内,既无官府搜捕文书,也不属东门受令范围。
“等士武进营,遣人出来带我们去。”梁斌道。
“他进去以后,还能不能派人出来?”
“那也不能打着东门军令闯旧营。”
梁璋沉下脸。“我没说带郡兵。龚兴认路,带几名便服护卫,先到外头看,能接就接。”
“你昨夜才被烟熏伤。”
“肩膀撞了一下,没断。兄长,今日谈的不是我的药。”
这话一出,两人都静了。
梁斌看着弟弟肩头尚未消去的肿,慢慢移开视线。“芦洲有潘承的人。你去了被扣,士武还得多顾一个人。”
梁璋把图拉近,指着退水后露出的窄沟。“不进营。沿这条水沟走,村人原来就是从这里送菜。要是全封了,我回来。能带走家眷,就请士武那边的人接,不挂梁旗,不动你手里的兵。”
梁斌还未答,梁鸿已来到门前。他听完二人的话,没有将分歧压成一句“兄弟同心”,只是向龚兴确认路和守卫。
龚兴说芦洲是旧营外围的家眷聚处,未正式设寨,近岸原有两间破鱼棚。潘承只派了十余个人,人若未被转走,沿沟可到。可他两日没去,没人敢保证眼下情形。
梁鸿命人把实情送往士府,又让梁璋带八名家中护卫,先听龚兴辨路。若见寨门已闭,不许攻;若找到家眷,先护上舟,旧营留给士武。
士府回话来得很快。
士燮不肯以私书指控弟弟,也不出兵替他夺旧营。他给了士武一枚新封的郡府印牍,许他召回在籍旧卒,查问擅自扣人者;印牍后另附一句,营外家眷可由两家共同护送,不得私刑。
梁璋接过副牍,再没提不用官府文书的话。机会既在眼前,犯不着为逞一口气把父兄的好意推开。他让龚兴把纸妥善收好,到了芦洲,能少打一刀便少打一刀。
临出门时,梁昆叫住了他。
“潘承要的若只是钱,此刻应该带着欠契逃了。偏偏他把家眷凑到一处,等士武入营。你到了那里,看清谁在催他,别只顾把最凶的人抓住。”
梁璋点头,走两步又回转。“三叔公,您不去?”
梁昆拿起扣住的掌柜所交待的船名,脸上的笑意淡了。“你去找人。我同士壹去问那几条接货舟。契不在这里,总有搬走的人,薛茂也不能只留下张名刺便不认这一趟来往。”
梁斌没有再拦,亲手将弟弟的肩甲换成轻一点的皮护肩。
“遇见打不过的,跑。”
梁璋本想笑一句,这回却只应了声好。
码头外,唐铠已替梁璋选好不显眼的小舟。徐基留在药棚,正与医工分辨昨夜被烟熏坏的药,抽空递来两卷干布,叮嘱他们用油布裹好。
“谁受伤先裹住。别再撕上身衣服,昨夜你那件青袍已经成了三个人的绑带。”
“新袍总得有人赔。”
“等火案查清了再说。要是没查清,回去自己跟伯母解释。”
梁璋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皮甲,忽然有些后悔文会时出了那么大风头。诗传得飞快,麻烦竟也跟着坐快船,怎么甩都甩不掉。
他上舟后仍背着岸上人打了个哈欠。直到船离埠,才把那只轻松摆着的手放到腿上。指尖在抖,是昨日烟火的余悸,也是知道前头真会见刀。
龚兴见了,低声说不然让公子在后舟等。梁璋摇头,盯着渐近的芦苇。
“他们见你会先杀人,见我这个生面孔,至少可能先问一句。我也就图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