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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皮屋檐上的积雪正一滴滴往下融化，砸在生锈的铁油桶上，发出嗒嗒的脆响。
早春的江城东湖边上，空气里泛着一股江水泛上来的湿冷腥气。
厂区大门口的保卫科砖房顶上，高音大喇叭正放着年初春晚刚红起来的《吉祥三宝》。
欢快简单的调子在大片泥泞的工地上回荡。
几十名穿着洗得发白蓝色劳保服的电焊工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铝制双层保温饭盒，车后座绑着一捆捆接地铜缆。
陈锋踩着满是黄泥的高帮胶鞋，停在三期工地的简易彩钢板工房前。
秦建民正蹲在门槛边，手里拿着半截烧焦的电木插座，用剥线钳仔细刮着里面的铜锈。
“昨天半夜变压器跳了两次闸。”
秦建民抬头吐出一口带白雾的热气，把剥好的线头塞进螺丝孔里。
“江城开春阴雨多，工地上拉的临时动力缆线浸在泥水里，绝缘胶皮老化漏电。”
“老王工带着七八个小伙子拿喷灯在配电箱前烤了大半夜，才把动力电重新合上。”
陈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五块钱的黄鹤楼，递了一根过去。
火柴擦燃，腾起一缕带着硫磺味的青烟。
“尼康的人还在接待室？”
陈锋问。
“在里面泡着呢，从早上九点等到现在。”
秦建民咬着烟屁股，用改锥用力拧紧插座螺丝。
“东瀛那边来了两个人，一个叫横山，带了个宝岛那边的翻译。”
“两个人穿着黑呢子大衣，皮鞋擦得比镜子还亮，进门连我们倒的茉莉花茶都不沾，自己带着保温杯泡绿茶。”
“东湖高新区管委会的李副主任陪了一上午，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李主任刚才私下跟我透底，省里今年刚抓十一五规划的半导体专项，眼巴巴指望着咱们把六十五纳米的设备引进来当样板工程。”
“李主任的意思，哪怕条件苛刻点，能不能先咬牙把定金给了，把立项报告报上去。”
陈锋咬着烟嘴，没有吭声。
他抬手拍了拍棉大衣上的泥点，推开接待室那扇油漆剥落的木门。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七星牌香烟的清甜烟草味。
两名西装革履的男子坐在人造革沙发上。
靠窗的矮个中年人头发抹着厚厚的发蜡，梳得分毫不乱，正是尼康驻华南的首席商务代表横山。
旁边的年轻翻译手里拿着一支镀金派克钢笔，正拿着小本子飞快记录着什么。
会议桌那头，东湖管委会的李副主任正捧着一个掉漆的白搪瓷茶缸，满脸陪笑。
门一开，冷风卷着湿气灌了进来。
屋里的几个人齐刷刷转过头。
“陈董，您可算赶到了。”
李副主任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放下茶缸站起身。
“这位是尼康东京总部的横山部长，专程为咱们二期六十五纳米光刻机采购方案飞过来的。”
横山坐在沙发上，身子微微欠了欠，屁股甚至没有离开皮垫。
翻译推了推无框眼镜，操着一口生硬的腔调开口。
“陈先生，横山部长的时间非常宝贵，下午还要赶去汉口汉正街见客商。”
“关于尼康最新型NSR-S157干法准分子激光光刻机的供货意向书，我们已经起草完毕。”
一份厚达六十页的全日文夹着繁体中文的合同，被推到了陈锋面前。
纸张带着高级道林纸特有的酸性气味。
陈锋拉开一把铁管折叠椅坐下，随手翻开合同第一页。
横山靠在沙发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嘴角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微笑，用日语低沉地说了两句。
翻译立刻清了清嗓子，昂起头传达。
“横山部长说了，这是全亚洲除东瀛本土之外，第一份一百五十七纳米干法光刻机的商业发售协议。”
“单台基准采购价格，两千八百万美元。”
“因为目前全球高纯度氟化钙晶体光学镜片产能十分紧缺，贵方必须在签约后七个工作日内，通过东京三菱银行开具百分之四十的不可撤销见索即付电汇定金。”
“定金到账后，交货排期暂定为十四个月。”
“如果中途因为华夏宏观经济调控或者不可抗力终止采购，定金全额不予退还。”
李副主任听得眼皮直跳，偷偷拿手肘碰了碰陈锋的胳膊。
“陈总，两千八百万美金，折合两亿两千万人民币啊。”
“这……这定金就要先掏八九千万，交货还得等一年多？”
翻译轻笑了一声，语气里透着不容商量的傲气。
“李主任，这是高科技核心装备，不是汉正街批发的确良布料。”
“全世界除了尼康，没有任何一家公司能拿出一百五十七纳米波长的光源系统。”
“还有最后一个附加条款。”
翻译指着合同末尾的一行小字。
“为了保证设备不被用于非民用领域，尼康的技术专家将在主控工控机上加装GpS物理硬件定位盒与加密通信卡。”
“设备运行的每一道曝光日志，必须每周定时向东京服务器回传同步。”
“擅自拆卸机箱外壳或者断开监控天线，机台将自动触发熔丝锁死。”
接待室里只剩下墙上老式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
李副主任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
横山端起自己的不锈钢保温杯，抿了一口热茶，神色自若地看着陈锋。
在这帮外资巨头眼里，二零零六年的中国半导体产业不过是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想要先进工艺，就必须跪着吞下一切不平等条约。
陈锋神色平静地翻过几页合同。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愤怒。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沾着机油的游标卡尺，轻轻放在合同封面上。
金属卡尺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锋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位头发整齐的横山脸上。
“横山先生，你们这台机器用的是氟气准分子激光器吧。”
横山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是的，一百五十七纳米超短波长，世界上最先进的干法光刻技术。”
陈锋用流利的日语直接开口，语速极慢，发音带着标准东京腔的冷硬。
“一百五十七纳米的真空紫外光子，单光子能量达到七点九个电子伏特。”
“光子能量已经远远超过了常规石英玻璃中硅氧键的结合能。”
“你们不得不全盘改用人工合成的氟化钙单晶制造透镜组。”
横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个穿着泥胶鞋、抽着五块钱廉价香烟的中国民营老板，一开口直奔最底层的光学物理死穴。
陈锋指尖在游标卡尺上敲了敲。
“我想请教横山部长。”
“天然氟化钙矿石里的稀土杂质和应力双折射，你们彻底解决了吗？”
“单块直径四百毫米的大口径光学氟化钙晶体，在两百毫焦脉冲激光连续轰击三个月之后，内部色心吸收系数增加多少？”
“透镜透过率从百分之九十跌到百分之四十的时候，你们是免费给江城换镜片，还是让我们再掏一千万美元重新买一组？”
横山脸上的自傲褪去，变得苍白。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悄悄滑落。
他身边的翻译张着嘴，完全听不懂这两个人在探讨什么深奥的物理概念。
氟化钙晶体在高能激光下的晶格畸变与色心缺陷，是尼康研发部内部最高级别的机密绝症。
尼康为了这条死胡同已经烧光了四亿美元，至今无法解决镜片在激光下迅速变暗发黄的致命问题。
他们之所以急匆匆跑到华夏推销，就是想趁着国际半导体同行还没彻底看穿骗局之前，把这批工业残次品甩卖给急于求成的中国工厂接盘。
陈锋站起身，将厚厚的那本合同拿起来，平稳地塞回翻译怀里。
“带着你们的合同回东京吧。”
陈锋用中文平静地说道。
“江城的天很冷，但我们的钱，不是拿来给你们擦屁股的。”
横山浑身僵硬地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技术名词都吐不出来。
他最后只能悻悻地对着陈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抓起公文包，狼狈不堪地快步走出木门。
李副主任愣在当场，半天才回过神来。
“陈总……这……这就谈崩了？”
“省里的六十五纳米立项报告下周就要初审了啊。”
陈锋走到铁炉子旁边，用火钳拨了拨里面的蜂窝煤，蓝色的火苗噗噗蹿了起来。
“李主任，这台机器买回来就是一堆废铁。”
陈锋烤着冻僵的双手。
“三个月坏一组镜片，一组镜片上千万元，全世界没人供得起。”
“我们要搞六十五纳米，但绝不能让国家的经费用去给外资买工业垃圾。”
“立项报告照样写。”
“不过技术路线那一栏，不要写干法一百五十七纳米。”
“改成：一百九十三纳米浸润式微流体光学实验平台。”
送走了满腹狐疑的李副主任，陈锋走出彩钢板工房。
老王工正穿着一件沾满黑油的工装棉袄，站在车间后侧的排污沟边上，指挥着几个年轻徒弟拆卸废弃的自来水镀锌管。
地上堆着七八根三米长、生着铁锈的旧钢管。
旁边停着一辆用手扶拖拉机改装的抽水机，柴油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陈锋踩着泥地走过去，递给老王工一块带着塑料包装的热烧饼。
“吃点东西垫垫。”
老王工摘下线手套，就着凉茶大口嚼着烧饼，含糊不清地问：
“尼康的人打发走了？”
“打发走了。”
陈锋靠在一根水泥电线杆上。
“横山那个老鬼，想拿氟化钙破镜片蒙我们两千万美金。”
老王工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在泥地里。
“狗日的东瀛鬼子，八年前卖无锡华晶老产线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
老王工拍了拍身旁擦干净的一截不锈钢管子。
“陈总，刚才江城理工大学水处理研究所的吴教授带了两个研究生过来了。”
“按照你画的草图，咱们不要高大上的新车间。”
“就在这间废弃机修棚里，用水泵、旧气瓶和聚四氟乙烯膜，先搭一个缩比的循环脱气水路。”
“吴教授测过了，长江水经过三次石英砂过滤和反渗透膜，能做出十兆欧的去离子水。”
“现在最大的难题是除氧。”
老王工嚼着烧饼，眉头挤成深深的川字纹。
“水分子里溶着微量空气，水流一冲就冒细密白沫。”
“不把水里的溶解氧压到十个十亿分之一以下，光线照进去就是一片光晕。”
陈锋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截微孔特氟龙管，仔细看着断面。
“找洛阳耐火材料厂和宜兴的陶瓷厂。”
“让他们用烧透气砖的工艺，烧一批外径五公厘、壁厚零点五公厘的多孔陶瓷脱气膜管。”
“水在管子里流，外面抽真空。”
“利用内外压差，把溶解的气体分子硬拔出来。”
老王工眼睛一亮，把剩下的半块烧饼一把塞进嘴里。
“对啊。”
“气体分子的渗透速率比水分子快几十倍。”
“用陶瓷膜管抽负压，连冷冻除气都省了。”
老王工转身就对着沟里的年轻徒弟喊：
“小刘，别焊那截生铁管了。”
“把皮尺拿过来，量一量水箱进水口的法兰盘尺寸。”
“今晚加个夜班，把脱气罐的底座槽钢焊死。”
车间角落里，电焊机亮起刺目的蓝色弧光，伴随着滋滋的金属熔化声，白色的焊烟升腾而起。
工人们喊着号子，用钢丝绳抬起沉重的铸铁水箱。
没有无尘室的优渥环境，没有外资技术顾问的高高在上。
这群浑身机油味的老少爷们，就在这处四面透风的机修棚里，用最原始的焊枪与扳手，开始打磨那道全世界尚未看懂的“水透镜”。
下午三点。
厂区围墙外开来一辆风尘仆仆的黄绿色北京吉普。
车门打开，沈婉穿着一身厚实的藏青色棉风衣跳下车，脚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翻毛皮靴。
她头发有些凌乱，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她穿过泥泞的钢筋堆，快步走到陈锋面前。
“刚从汉口火车站出来，南下的绿皮车晚点了四个小时。”
沈婉喘着粗气，将信封递给陈锋。
“这是华强北老周昨天连夜让人从鹏城送上火车站的快件。”
信封被撕开。
里面没有文件，而是倒出了一台机身塑料泛着刺鼻气味的崭新手机。
机身外壳喷着艳俗的金黄色电镀漆。
背面排布着四个硕大的扬声器开孔，旁边印着一行十分蹩脚的烫金英文：music King。
手机顶端甚至突兀地装着四颗高亮度的发光二极管。
陈锋按下开机键。
伴随着一声破音的震天和弦锣鼓声，开机画面亮起，四颗彩色二极管如同警灯一般疯狂闪烁。
沈婉搓着冻僵的手指。
“联发科的交钥匙板子，华强北叫它‘大水牛’。”
“批发价四百二十块钱，柜台上卖四百九十九。”
“里面装了七个喇叭，电池是揭阳地下小作坊灌的工业废酸回收电芯。”
“外壳用的是回收塑料二次注塑，稍微摔一下就粉碎。”
“但是老百姓不看这些。”
沈婉的声音沉重而清晰。
“汉口大智路的手机卖场里，那些进城打工的年轻人和码头搬运工围了三层。”
“四百多块钱，能放外音，能插内存卡听刀郎的歌，还有跑马灯当手电筒。”
“那些原本打算攒三个月工资买咱们一千二百块锋芒入门机的人，全被这玩意儿吸走了。”
“老周在华南的三家省级代理商，昨天一天收到了两千台锋芒基础款的退货申请。”
秦建民走过来，拿起那台金灿灿的山寨机，用指甲刮了刮外壳，电镀层轻易脱落下来。
“这种粗制滥造的垃圾，也配叫手机？”
秦建民气得脸色铁青。
陈锋拿着那台沉甸甸、散发着刺鼻塑料味的山寨机，在手里掂了掂。
他神色平静，眼神里透着清醒。
二零零六年的春天。
中国老百姓的钱袋子依然干瘪。
面对一个月只有六七百块收入的打工群体，四百九十九元能放歌、能照明的工业怪胎，拥有着野草一般狂暴而原始的生命力。
这是中国制造业在野蛮生长时期必须经历的泥泞血路。
“骂解决不了问题。”
陈锋关掉那刺耳的跑马灯，将手机递还给秦建民。
“给观澜的严骏发电报。”
“锋芒基础机型绝不降价，不跟垃圾同流合污。”
“但是，把锋芒主板上的多余外壳模具费砍掉，调配一批两年前积压的高亮白光液晶屏。”
“做一款专供农村和工地的‘锋芒铁汉’工程版。”
“机身包裹两毫米加厚减震橡胶，外壳用高密度聚乙烯注塑，防尘防水抗摔，电池容量直接拉到一千八百毫安时。”
“主打一个：从三楼水泥地摔下去不烂，充一次电能待机半个月。”
“成本压到三百八十块，定价四百六十八块，直接走全国供销社和邮政报刊亭网点。”
沈婉愣住了。
“四百六十八块，那我们的单机净利润只有十几块钱了。”
“十几块也是赚。”
陈锋哈了一口热气，拍掉手套上的铁锈灰。
“山寨机靠的是偷工减料赚黑心钱，三个月后他们的电池就会鼓包流汤，喇叭就会烧坏。”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能把结实耐用四个字砸进农民工和普通老百姓的心里，谁就是这片泥潭里活到最后的赢家。”
远处，江汉平原的暮色渐渐合拢。
长江大桥上的火车汽笛声穿透清冷的暮霭，沉闷地回荡在苍穹之下。
夯土机依然在泥泞的土地上不知疲倦地砸着地基。
柴油烟气弥漫在早春的冷风里。
没有神话，也没有速胜。
陈锋紧了紧身上的棉大衣，转身向机修棚里那点微弱而执着的电焊弧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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