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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阳翟南门,城外官道两侧散布不少零星小摊子,赶路行商、采药的乡民来来往往。

远远就听见一阵 “叮叮当当”沉重的锤击声,一声接着一声,隔着老远都能传过来。

老槐树的巨大树冠撑开,浓密树荫遮住半片空地。树下搭着简陋的席棚,一座土炉正烧得通红。一名壮汉赤裸上身,古铜色的臂膀上肌肉虬结,大铁锤抡得虎虎生风,每一锤落下,铁坯都溅起一簇细碎火星。

棚子边上,四五个衣衫破烂的逃难百姓蹲坐在地上,捧着豁口陶碗,安安静静等着铁匠偶尔施舍一点吃食。

张远放缓脚步,远远站定观察片刻。

那人手中铁锤重重砸下,随后把烧得赤红的刀坯浸入水桶。 “滋啦——”大片白茫茫水汽升腾而起。

淬火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刀坯表面泛出一层清亮的冷白光泽。单凭这一手,便能看出绝非乡间普通打农具的匠人。

“这位兄弟,借一步说话。”张远上前拱手。

打铁汉子停下动作,抬眼望过来。方脸浓眉,脸上带着常年炉火熏烤出来的黝黑,目光锐利,上下打量张远一身粗布短褐,又瞥见他腰间那把夏侯惇赏赐的佩刀,眉头微微一挑。

“你是军中人?”

“颍川张家坳,张郎。”张远没有拿官号压人,坦然回话,“我村中正在打造农具,四处寻访手艺出众的锻工。看你锻刀的手段,本事不凡。敢问高姓?”

汉子把大铁锤往地上重重一顿,锤头半截陷进泥土。他擦了一把脸上的炭灰,整了整身上的旧布衫抱拳回礼。

“在下裴绍,字仲光。原先在西凉军的工坊当铁匠。”

听到 “西凉军”三个字,张远心底微微一动。 又是史书里见过的名字,前世看书只寥寥数行的人物,此刻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

裴绍见他神色不起波澜,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几分冷意:“汴水战败之后,上头要拿我们这些匠卒顶罪责,我只能连夜逃出来,流落在此地打铁糊口。”

张远目光扫过棚边那一群逃难流民。

“你手艺这么好,为何不去阳翟城内的铁匠铺谋生?”

“城内铺子,大半要看豪强脸色。”裴绍冷笑一声,“李旺财把持城里铁器买卖,匠人都要受他拿捏。我不愿仰人鼻息,索性就在这树下露天锻打。”

这话正好戳中张远眼下的难处。阳翟城内铁料渠道被李家旧部封死,正是他最大的心病。

“我张家坳如今有作坊,有木匠,手上也攒下一笔铜钱。”张远直截了当,“我想请你回村做主匠。月钱加倍,铁料我来想办法。农具、刀兵,锻打之事全权交由你处置。”

裴绍愣了愣,目光仔细打量张远。

“你一个乡间村落,养得起我这样的铁匠?锻钢耗铁极多,不是打几把锄头镰刀可比。”

“作坊已经搭好,人手不缺。”张远坦然道,“缺的是懂行的匠人。你若是愿意,可以先过去看一看,觉得不妥,我绝不强留。”

裴绍低头沉思,目光扫过旁边挨饿的逃难流民。他流落此处,勉强顾得住自己,却很难接济这么多流离之人。若是去张家坳,这些投奔他的难民,也能谋一口饭吃。

片刻之后,他弯腰扛起那柄沉甸甸的大铁锤。

“行。我跟你走。”

简单收拾席棚下的工具,连同那几名逃难百姓一并带上。三人踏上回张家坳的土路。

赶路途中,裴绍才吐露更多内情。

“我在董卓军的兵器坊待过八年,见过百炼钢的锻法。反复折叠捶打,锻出来的兵器,能够砍断寻常制式军刀。”

张远心中一喜。

“那能不能造小一点的炉子?不必军坊那种庞然大物。”

“小炉可以。”裴绍点头,“只是想要炼出好钢,光木炭不行,得用石炭,也就是世人所说的煤。颍川西山就有露天煤窑。”

说到这里,他眉头蹙起:“只不过那处煤窑,被一伙山贼占了。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

山贼占住西山煤窑。

张远脚步顿住。

没有煤,便炼不出高质量的铁与钢;没有好铁,曲辕犁、长矛、刀械全都要受限制。

如今外面还有赵军候那两千溃兵在颍川流窜,危机四伏,偏偏这要紧的资源,握在山贼手里。

一旁的王虎听见这话,神色也凝重起来。

回到张家坳,村中一派忙碌景象。作坊里木匠还在打磨犁具,哨探时不时外出,既要打探赵军候溃兵动向,也得留心阳翟县城李旺财一案的审理进度。

老里正陈粟迎了上来,看见带回来的裴绍一行人,连忙安排住处,安顿那几名逃难百姓。

张远把裴绍领到新搭起来的铁匠作坊。土炉、砧台一应俱全,只是缺少上等燃料。

裴绍绕着作坊转了整整一圈,伸手敲击砧台,脸上神色稍稍舒展。

“地方尚可。但没有石炭,终究施展不开全部本事。”

张远站在作坊门口,望向西边层叠起伏的西山轮廓。

哨探回报,那伙山贼约莫百余人,占据煤窑,构筑了简单寨栅。

村子现在护村青壮有限,还要时刻提防远方赵军候的两千溃兵,若是贸然大举进山攻寨,村内空虚,风险极大。

可煤,又是工坊发展绕不开的东西。

两难的难题,摆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