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笼罩西山山林,山风穿过松林,呜呜作响,树梢不断抖落带着夜露的松针。
裴绍带着十名精干后生,矮着身子潜伏在南面的松林之内。众人把身上衣衫裹紧,尽量压住呼吸,手里的弓已经搭好了箭矢,静静等候北边的信号。
按照约定,王虎那一路从悬崖石缝摸进山寨,点燃粮仓,火光便是总攻的讯号。
裴绍趴在冰冷的泥土上,目光死死盯住半山腰那座山寨的木栅寨门。寨墙上零星几点火把忽明忽暗,守夜山贼抱着兵器缩在垛口,大半都昏昏欲睡。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边只是佯攻牵制,不是死战。只需要造出大军压境的声势,把山贼全部的注意力钉在南面正门,给王虎争取时间,万万不能贸然冲寨送死。
时间一点点流逝,山林虫鸣此起彼伏。每多等一刻,众人的心弦就绷紧一分。
山下张家坳方向,寨墙之上留守的护村青壮同样不敢松懈。哨探轮番出去,既要留意西山这边的动静,还要分出人手远远监视旷野,提防赵军候那两千溃兵趁村内人手不足突然扑过来。
张远立在垛口,望向西山那团浓黑的山影。
穿越者的记忆在心底一闪而过,他读过无数夜袭奇袭的故事,可纸上谈兵终究是纸上谈兵。此刻山中都是活生生的乡里乡亲,每一步走错,付出的就是人命。
忽然,半山腰的黑暗里,猛地窜起一团赤红火光!
火舌蹿上木屋屋顶,滚滚黑烟扶摇直上,把半边夜空映得通红。
粮仓,被点着了。
“动手!”裴绍压低声音喝令。
十张弓同时放箭,箭矢呼啸着射向寨门的火把。寨墙上的山贼瞬间炸了锅,叫喊声、铜锣警响声轰然响起。
“着火了!粮仓起火!”
“敌人从山下杀上来了!”
山寨之内彻底大乱。不少睡梦中的山贼连甲都来不及披,抓着兵器就往南面寨栅涌来,全部注意力都被松林这边的动静牢牢吸引,完全没料到危险来自北面悬崖。
裴绍带着众人在松林间来回奔走,呐喊叫嚣,把树枝石块往山下抛掷,造出大队人马要强攻的假象,却始终不真正往前冲。
寨门内的山贼乱作一团,一部分人忙着救火,一部分人死守南面木栅,压根顾不上背后。
另一边,王虎一行人借着火光掩护,已经从石缝翻进寨中。
石缝攀爬时就折损一人,脚下打滑摔伤脚踝,只能留在崖下隐蔽。剩下九人冲进寨内,趁着大火制造的混乱四处冲杀。
山贼首尾不能相顾,哭嚎、怒骂混杂着火场噼啪的爆响。不少人看见粮仓焚毁,知道存粮化为灰烬,斗志直接崩碎,丢掉兵器跪地求降。
山寨头领从睡梦中惊醒,拎着一柄开山斧,嘶吼着收拢亲信,想要扑灭大火稳住局面。
王虎看准空隙,带着人径直冲杀过去。一番短促恶斗,山贼头领被当场斩杀。
群龙无首,余下的山贼彻底溃散。一部分人趁着黑暗往后山密林逃窜,剩下的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半个时辰之后,山寨的抵抗彻底平息。
火光渐渐弱下去,只剩下还在闷烧的木梁,缕缕黑烟还在向夜空飘散。
王虎派人点燃一堆篝火作为平安信号,向着山下传递消息。
裴绍看见第二堆火光,才带着手下缓步走上山寨。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首,空气中弥漫着烟火、血腥混杂煤炭的古怪气味。
众人开始清点战果。 斩杀山贼三十二人,俘获七十余人;缴获粮食三百石,铁料两百多斤,战马十几匹,绢帛、零碎银钱若干。最重要的,西山露天煤窑,落到了他们手里。
代价同样刺眼。 除了崖下摔伤脚踝的后生,还有四名乡勇负伤。其中一个叫二柱的年轻人,混战之中被贼寇一刀劈中左臂,伤口极深,失血严重,脸色惨白如纸。
“快拿布条包扎!”王虎蹲下身,声音发紧。
二柱躺在干草堆上,气息微弱,嘴唇不住颤抖。
裴绍查看完伤口,摇了摇头:“刀刃伤了筋络,这条胳膊,怕是保不住往日的力气。”
二柱听见这话,眼眶瞬间通红,却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张远在山下看见两堆先后燃起的火光,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不敢完全放松。依旧严令寨内所有人不得撤防,哨探继续紧盯远方,防备赵军候溃兵的突发动向。
待到天色蒙蒙泛白,山中派人传回来消息:山寨已经拿下,煤窑到手,己方有伤亡。
张远安排村中备好担架草药,亲自带人赶往西山煤窑。
登上山寨,踩过还带着余温的焦木残骸,看着被俘的七十多名山贼,大部分都是被裹挟的逃难流民,并非天生恶匪。
“分清人。”张远沉声吩咐,“真心被掳、愿意留下来开荒做工的,编入屯户;手上沾过血恶贯满盈的单独拘押;不愿意留下的,发放少量口粮,驱离此地,不许在西山附近继续为匪。”
他走到二柱身边,蹲下身。
年轻人那条左臂已经被粗布层层裹紧,血迹还在向外浸透布帛。
“张郎…… 我成废人了。”二柱声音沙哑。
“胳膊伤了,脑子和右手还在。”张远看着他,“煤窑、铁匠铺要记账理料,用不着抡大锤。往后工坊的账目,就交给你来管。”
二柱怔怔望着他,沉默片刻,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重重点了点头。
处理完俘虏、伤员,张远走到煤窑洞口。黑漆漆的窑口向外飘出淡淡的石炭气息,一堆堆开采出来的原煤堆放在一旁。
有了煤,裴绍和他的锻打手艺才能尽数施展,犁铧、刀兵才有原料。
可这份收获,是拿人命换来的。
王虎拿着一件从山寨搜出来的靛蓝护院绸衫走过来,衣料边角绣着李家庄特有的虎纹标记。
“果然没错。”王虎把绸衫递过来,“李旺财和这伙山贼往来的实证就在这里。这件东西送去阳翟县衙,便是又一桩铁证。”
张远接过绸衫,指尖抚过上面的刺绣纹路。
牢中的李旺财,勾结乱兵、私通山贼,两样罪证俱全。这一回,很难再靠金钱打点蒙混过关。
山风卷动衣衫,远处东方天色彻底亮透。
煤窑到手,隐患剪除一桩。但张远抬眼望向东南方阳翟的方向,又转头看向北方茫茫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