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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虏口中吐出李旺财的名字,张家坳的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方才打退三百溃兵的那点欢喜,瞬间被一股寒意压下去。

王虎攥紧猎弓,指节绷得发白,胸口起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火气:“这个李旺财!年年抬租子盘剥乡里,如今居然勾结溃兵要屠咱们村子!依我说,干脆点齐村里青壮,直接杀去李家庄!”

张远轻轻摇了摇头,脚上碾了碾地上的泥土。 “虎哥,万万不可。咱们就是乡间百姓,手里没有官府名分。贸然去打豪强坞堡,那就是聚众作乱。李旺财转头递一张状纸去县衙,咱们整个张家坳,都要背上谋逆的罪名。”

一旁的屠户王二,粗粗喘了口气,两只大手搓来搓去:“那…… 难道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任由他在背后捅刀子?”

“仇肯定要报,但不能拿咱们自己人的命去换。”张远目光望向阳翟县城的方向,眉头微蹙,“那两千溃兵还在四处游荡,李旺财有钱有家奴,硬拼,就算赢,村里也得死不少人。划不来。”

他转头,简单分派手上仅有的几个人,村子还没有成型的军伍编制,都是乡里乡亲临时搭起来护家。

“王虎,挑三个腿脚利落、熟山路的后生。扮成逃难的流民,绕去李家庄外围。不用打架,就两件事:数一数他家护院有多少人,盯牢来往访客,尤其是跟溃兵搭上线的信使。查到动静,连夜回来报信。”

“晓得。”王虎应下。

“王二,你招呼护村的青壮。先把缴获的刀矛清点收好,俘虏看好,别出岔子。再找个人,把俘虏的口供记下来,让他画押按手印。这份供词,是咱们手里最要紧的凭据。”

“行,交给我。”王二瓮声应道。

张远又看向一旁头发花白的老里正陈粟:“老丈,仓廪那边就劳烦你多上心。清点存粮,粥棚稳住,好好安抚受惊的乡亲。”

陈粟捋了捋胡须,缓缓点头:“我理会得。”

几人各自退出去忙活。

张远独自走上村外土坡,远远眺望县城方向。李旺财在阳翟经营多年,上下打点了不少官吏,本地三老也多跟他有交情。寻常老百姓去告状,状纸能不能递到县令跟前,都难说。

硬闯不行,告状也告不动。唯一的出路,只能去找曹营。

这批溃兵手腕上,都刺着 “曹”字烙印,是曹操汴水战败之后逃散的部曲。

张远心里打定主意,回头吩咐身边后生:“备一辆牛车,带上俘虏口供,还有几件缴获的曹营兵器,我亲自去一趟夏侯惇的大营。”

消息传到家里,岳父王启急急忙忙找过来,脸上满是不安,皱纹都拧在了一起。 “远郎,那可是军营!刀枪不长眼,你不过是入赘到此的农家小子,贸然闯过去,万一被人家扣下来怎么办?”

张远看着老人担忧的模样,语气放平和:“爹,我手上握着实据。咱们擒下的是曹营逃兵,还握有人证揭发豪强私通溃兵祸害乡里。夏侯惇现在最头疼逃兵四处作乱,他需要颍川本地乡勇帮他稳住后方,不会平白加害我。”

简单交代完村内防备,张远带上两个本村后生,押着画了供的俘虏,赶着牛车连夜向北,赶往阳翟以北三十里的夏侯惇大营。

营门口卫兵横起长矛,面色戒备。 “站住!干什么的?”

“颍川张家坳张远,擒获曹营哗变逃兵,求见夏侯将军。”

卫兵半信半疑,派人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军司马史涣大步走出来。他身经百战,眼神锐利,把一身粗布短褐的张远上下打量一遍,语气带着几分怀疑: “就你们一村乡民,还抓了俘虏?”

“不过是借了地利,侥幸而已。”张远没有夸大功劳,示意把俘虏带上来,“人证就在这里,将军可以亲自查验他们手上的曹字刺青。还有一桩要紧事禀报:阳翟李家庄李旺财,暗中勾结这股溃兵,许诺供给粮草,引导他们劫掠周边村落。”

史涣上前挨个翻看俘虏手腕的墨印,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汴水一战大批士卒溃散,曹操一直为此头疼不已。

“跟我进帐说话。”

中军大帐烛火摇曳,夏侯惇坐在案边,拿布巾细细擦拭战刀,脸上那道斜跨眉眼的旧伤疤,被火光映得格外醒目。他抬眼看向张远: “你就是张家坳的张远?”

“在下正是。”张远拱手行礼。

“一村农夫,打退三百溃兵,还拿住逃兵。”夏侯惇把战刀搁在案上,“你懂打仗?”

“我不懂打仗,只懂种地。”张远从容回话,“种地和守土道理相通,善用地利,拿自己的长处对敌人的短处,不去硬拼硬碰。”

夏侯惇眉毛微微一扬,来了兴致:“哦?那依你看,如今大军最大的难处是什么?”

“缺粮,缺铁。”张远直言,“军中上下要吃饭,可陈留、颍川遍地抛荒的荒地;军中农具损耗巨大,冶铁的工坊又少。”

站在一旁的年轻曹洪嗤了一声,满脸不服气:“空话谁不会说!一个乡下农夫,莫非还能凭空变出粮食铁器?”

张远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手绘的曲辕犁图纸,平铺案几之上。弯辕结构、可以调节深浅的犁评,画得清清楚楚。

“此物叫曲辕犁。一头牛一天可以耕三亩地,抵得上旧直辕犁三倍的工夫。若是将军拨三十名木匠、一百斤熟铁,给我一个月,我能造出三十架。开春之后,颍川可以多开垦上千亩荒地,秋收便能多收千石粮食。”

夏侯惇盯着图纸,反复看了许久。常年领兵,他太清楚粮草对于军队的分量,三倍的开垦速度,诱惑力十足。

“图纸说得好听,若是做不出来呢?”

“若是做不成,我甘愿领罪。”张远语气没有半分虚浮。

帐内安静片刻。夏侯惇指尖轻轻叩击案几,暗自权衡。木匠和铁料算不上多大代价,如果真能换来屯田产出,收益极大;就算张远虚言诓骗,也不难治他的罪。

“好。”夏侯惇一拍案角,“三十木匠,一百斤熟铁,尽数拨付给你。不过屯田诸事,要归曹营节制。”

“我明白。”张远点头,话锋一转,“还有李旺财私通溃兵一事。豪强勾结哗变士卒,乃是重罪,还望将军行文阳翟县衙,彻查此案。”

夏侯惇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地方豪强勾结逃兵祸害百姓,本就不能纵容。史涣,你派一名军吏,随同张远带着口供回阳翟。倘若县令偏袒李旺财,直接回来向我复命。”

“诺。”史涣抱拳领命。

谈完正事,夏侯惇心情尚可,解下腰间佩刀,随手扔过来。 “这刀赏你。除了兵器,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张远伸手接住沉甸甸的佩刀,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刀柄传到手心。 “金银官爵我都不要。只求一桩:张家坳以及周边新开垦的田地,屯田产出,优先养活本地百姓,余下的,再向军府上缴粮米。”

夏侯惇略作思索,点头应允。

离开大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张远带着曹营军吏,押上俘虏,赶着牛车折返张家坳。

牛车在夜幕下颠簸摇晃。张远心里清楚,这仅仅只是第一步。 靠着夏侯惇这层外力,李旺财不敢再明目张胆指使溃兵来屠村。可此人在阳翟盘根错节,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定会换别的法子,颠倒黑白反咬过来。

果不其然,还没赶回村子,一名王虎派出去的后生哨探,满身尘土狂奔而来,滚落在牛车前面,喘得话都说不完整。

“张郎!不好!李旺财抢先一步!已经递状纸去县衙,诬告咱们私藏逃兵、聚众图谋不轨!五十名县兵,已经出县城,奔咱们村子来了!”

夜风呼呼卷动车篷。张远握紧手里那把夏侯惇赏赐的佩刀,指节收紧。

人证、口供都在手,又有曹营军吏同行,道理站在自己这边。 可县兵拿着官府文书过来,一旦村子里有人动手抵抗,谋逆的罪名,当场就会坐实。

一场不能开打,却又必须分出胜负的对峙,已经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