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好裴绍一行,天色已经向晚。
张家坳村内,两处作坊灯火相继亮起。木匠作坊依旧赶制犁具配件,新扩充的铁匠棚里,裴绍带着那几名逃难过来的后生,动手整理砧台、修补土炉。
张远独自走到院外土坪,望向西边连绵起伏的西山。
煤窑就在群山之间,有山贼盘踞,这道坎绕不过去。可眼下的处境处处掣肘,容不得他贸然行事。
王虎处理完哨探的轮值安排,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几分风尘。
“张郎,方才派去西山外围打探的后生回来了。”
“说说情况。”张远转头。
“那伙山贼,大概一百二三十号人。不是普通山匪,大多是各地溃散下来的卒子,懂些战阵。山寨扎在半山腰平地,南面是上山主路,修了木栅、了望哨,四角都设警戒。”王虎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简单勾画出山势,“三面全是陡坡,不好攀爬。唯独北面悬崖底下,有条很窄的石缝,以前采药的山民会走,勉强容人侧身通行,带着兵器辎重就格外凶险。”
“寨里存着从煤窑挖出来的石炭,还囤下不少劫掠来的粮米。”王虎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一桩,哨探远远望见,寨门口晾着几件李家护院式样的衣衫。”
张远眼神骤然一凝。
“李旺财?他人还关在阳翟大牢。”
“人虽然在牢里,底下的人还能互通消息。”王虎把树枝丢在地上,“想来是李旺财早年就和这伙山贼暗地勾连。他一旦在县衙翻不了案,说不定就会暗中传信给山寨,让山贼来袭扰咱们村子。”
外面悬着两千溃兵,近处山寨又和李家旧党暗通款曲。一旦两处祸事凑到一起,张家坳就要腹背受敌。
“还有没有别的消息?”
“哨探不敢靠得太近,其余的就探听不到了。”王虎摇头,“咱们护村青壮满打满算也就两百出头。若是大举进山打山寨,村子就会空虚。赵军候的溃兵随时有可能扑过来,守寨的人手万万不能抽走太多。”
张远心里清楚王虎说的是实情。
强攻西山山寨,最大的难处不是山寨本身,而是不能把村内防卫抽空。一旦主力进山,远方的赵军候部得到消息杀过来,村寨失守,所有人都无处可退。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夏侯惇赏赐的佩刀,脑海中来回权衡得失。
前世读汉末乱世的故事,山贼坞堡征伐大多是大军对垒,可落到自己身上,手里就只有这点乡勇,每一步都要掂量代价。这份来自后世的认知只能藏在心底,现实不会给他推演沙盘的便利。
“不能全军出动。”张远缓缓开口,“分出一部分精干人手偷袭山寨,剩下绝大部分青壮,必须全部留在村中守寨,轮班盯紧各处要道,哨探加倍,不间断打探赵军候溃兵的动向。”
“那偷袭要多少人?”
“二十人足矣,挑选熟悉山地、胆子过硬的。”张远指着地上画出来的简图,“正面不要硬冲。裴绍懂锻打,身手也不俗,让他带队,在南面松林埋伏,虚张声势,射箭呐喊,牵制住山贼的注意力,不必真的强攻寨门。”
“你带另外一拨人,绕路去北边,走那道石缝,摸进山寨。进去之后,优先烧他们囤积的粮草。粮草一乱,山贼人心必崩。”
王虎眉头紧锁:“石缝太险,空手采药尚且不易,还要带兵器,夜里行动,一步踩滑就要摔下悬崖。”
“险,才会料想不到。”张远语气平静,“山贼所有防备,全都放在南面进山的大路,北面悬崖,他们多半不会重兵把守。”
“但要讲明白,此行有死伤的风险。愿意去的,自愿报名,绝不强逼。”
王虎点了点头:“我这就去挑选人手。”
天色彻底暗下来,村中各处灯火点点。
张远又去找裴绍,把两面牵制的计策跟他讲明白。
裴绍听完,重重一攥拳头:“这个法子可行。我在军中见过不少这种山寨,贼人大多乌合之众,最怕后方起火。南面我来演,声势闹得越大越好,迷惑他们,绝不贸然往上硬闯。”
“记住,只是佯攻。看见北面火起,我们这边才作势逼近寨栅,一旦对方阵型不乱,立刻后撤,不要死拼。”张远反复叮嘱。
“晓得。”
诸事安排妥当,村中的气氛慢慢紧绷起来。
护村青壮分成两拨,大部分依旧留在寨内值守,加固寨墙、整理滚木礌石,哨探成倍撒出去,一面盯牢西山方向,一面持续追踪赵军候那支两千溃兵的流窜路线。
自愿报名夜袭山寨的二十名后生,默默打磨手里的刀矛,裹好夜行的粗布短衣。没有人高声喧哗,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夜上山,未必人人都能活着回来。
夜半将至,山间的冷风呜呜吹过树梢。
二十人悄悄在村外空地集合。
张远站在众人面前,夜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夜上山,不为逞凶杀人。夺下煤窑,断山贼粮,断掉李旺财残余党羽的一条外援。”他声音不高,传到每个人耳中,“遇到投降的,不滥杀。若是事态不对,优先自保,不必死战。”
“出发。”
两拨人分开,裴绍带着一拨,向着南面的松林潜行。王虎领着另一拨,绕远路,朝着北边悬崖石缝摸去。
村子这边,寨门紧闭,灯火半掩。留守的青壮手握兵器,立在寨墙垛口,目光望向漆黑的山野。
远处西山的轮廓,沉沉压在夜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