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山寨战事落定,伤员用担架抬回张家坳医治,二柱也跟着队伍下山,安心养伤,等候接手工坊账目。
那一件绣着李家虎纹标记的靛蓝护院绸衫,还有从山寨搜获的几封残缺往来简牍,是实打实的物证。
张远把证物仔细用油布层层裹好。
“王虎,”张远把油布包裹交到他手上,“你带两个稳妥的后生,带上人证物证,赶去阳翟县衙。把李旺财私通山贼这件事,当面呈报。”
王虎伸手接过油布,指尖攥得很紧:“张郎,李旺财在城中旧党不少,我们去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肯定有。”张远坦诚说道,“但这份证据,必须递到县令案头。之前只有溃兵口供,容易被狡辩说是屈打成招。如今有山寨缴获的实物,还有俘虏可以出庭作证,两桩罪案并在一处,他再想花钱上下打点,难度就大得多。”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切记不要和城中李家旧党起私斗,一切走县衙公审的路子。如果县令需要,就传山寨俘虏前往大堂对质。”
“明白。”王虎把油布背在身上,挑选两名行事沉稳的后生,备好马匹干粮,即刻向阳翟县城出发。
村内,裴绍已经带人赶往西山煤窑。
煤窑恢复开采,一车车乌黑的石炭源源不断运回张家坳的铁匠作坊。土炉重新修葺完毕,有了煤做燃料,炉内温度比单用木炭高出一大截。铁锤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
裴绍拿着新炼出来的铁锭反复检视,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有了石炭,才算是真正放开手脚。往后犁铧、刀矛,都不愁原料。”
张远站在作坊门口看着熊熊炉火,心底生出一丝属于后世穿越者的感慨。
但欢喜之余,心头的两块重压依旧没有卸下。
哨探依旧每日向外派出,源源不断传回各处消息:赵军候部没有直奔张家坳,依旧在颍川北部乡间劫掠村落,抢夺粮食人口,队伍还在继续膨胀,谁也说不清他们何时会掉头南下。
张远回到祠堂,和老里正陈粟对勘仓廪账目。
抄没西山山寨得来的三百石粮食,一部分补贴粥棚,一部分留作军储备用;缴获的两百多斤铁料,尽数送入铁匠作坊熔铸。村子的家底一点点厚实起来,可护村青壮依旧只有两百出头。
“咱们如今有煤有铁,可人手终究太少。”陈粟捋着花白胡须,缓缓开口,“若是赵军候那两千人骤然杀来,光凭眼下这些人,守起来会十分吃力。”
“所以煤窑、铁炉要日夜不停。”张远道,“多打兵器,多造拒马铁蒺藜。器械上补足差距,才可以抵消兵力上的劣势。”
正说话间,门外有乡勇快步来报。
“张郎,村外有人求见,自称是阳翟县衙的老差役周差爷。”
张远微微一怔。
周差役,当初抓捕李旺财之时,便是他带队。今日不召自来,不知是何缘故。
“请他进来。”
不多时,周差役跟着乡勇步入祠堂。一身皂衣,满面风霜,神色看起来颇为复杂。
落座之后,周差役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
“张郎,某此番前来,是私下给你透个口风。”他压低声音,“王虎带着物证已经进了县城,把李旺财私通山贼的证据递上去。奈何李家在县衙打点多年,不少官吏有心替他开脱。如今城内分成两派,案子卡在那里,迟迟定不下判决。”
张远眉头一皱:“人证物证俱在,还能拖延?”
“李旺财的族人四处奔走。”周差役叹了口气,“一口咬定绸衫、简牍都是你们刻意伪造栽赃。还四处散播流言,说张家坳想要吞并李家田产,故意罗织罪名。县令夹在各方豪强压力之间,迟迟下不了决断。”
陈粟闻言,脸色沉了下来:“岂有此理,物证摆在眼前,还能颠倒黑白。”
周差役看了看左右,继续低声说道:“李旺财那边还有后手。听说已经暗中遣人,打算偷偷派人奔赴赵军候的营地,许诺厚利,请那股溃兵过来解围。”
这句话一出,祠堂之内瞬间安静。
牢中的李旺财,居然还能联络外面,想引两千溃兵来胁迫县衙,甚至报复张家坳。
张远指尖轻轻叩击案几,心中寒意渐生。
李旺财身陷囹圄,能量依旧不容小觑。
“周差爷,多谢你特地来通风报信。”张远抬眼看向他,“那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破局?”
“普通人证物证,挡不住豪强的人情往来。”周差役缓缓摇头,“想要一锤定音,需要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压下来。夏侯惇将军之前为溃兵一案出过文书,若是能够再拿到他的手札,把李旺财私通山贼一事定性,县令才敢放手判案。”
张远心中了然。
说到底,乱世之中,法理摆在其次,实力才是最重的砝码。
“我明白了。”张远站起身,“差爷先回县城。我这边即刻写书信,派人送往夏侯惇大营。”
周差役点了点头,又叮嘱几句小心提防溃兵的话,便告辞离去。
周差役走后,祠堂之中气氛凝重。
陈粟忧心忡忡:“若是李旺财真的勾连赵军候的溃兵过来,那便是大祸。”
“所以两件事要同时做。”张远目光坚定,“一边送信向夏侯惇禀明全部案情,拿到手札;另一边,哨探再加派人手,死死盯住通往县城、通往赵军候部活动区域的所有小路,但凡抓到李家派出的信使,立刻扣押。”
“同时,村内所有防备,全部提升一档。裴绍的铁匠作坊,优先赶制铁蒺藜、长矛头。”
一道道命令依次下达。
屋外,黄昏慢慢降临。铁匠铺的炉火红光冲天,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响彻村落。
张远站在祠堂门口,一边是阳翟悬而未决的官司,一边是在外虎视眈眈的两千溃兵。
两件大事,哪一件都容不得半分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