号令一出,全村立刻转入守御状态。
西山煤窑那边收到传讯,守窑青壮带着屯夫,赶着运煤牛车,将窑口存放的原煤、工具尽量运回张家坳,来不及带走的矿坑入口,直接用土石封堵。煤窑暂时放弃,所有人力收拢回坞堡,绝不留下一支孤军在外,被溃兵分头吞掉。
村中百姓有条不紊地把存粮、布帛、牲口迁入寨内。陈粟带着几名老成乡民清点仓门,粮袋堆叠整齐,分出一部分作为守城应急口粮,其余尽数藏入地窖。妇孺集中安置在祠堂后院,由几名年老乡邻照看,不允许随意靠近寨墙。
裴绍的铁匠作坊,犁铧毛坯全部堆到一旁搁置。熔炉依旧烧旺,不再慢慢锻农具,优先打造火箭镞、加固寨门的铁栓,同时让人收集桐油、干草,捆扎引火之物。
“火油存量不多,省着用。”裴绍一边抡锤,一边高声叮嘱手下匠人,“火箭只能打集群冲锋,不能随便挥霍。”
王虎把哨探拆成数支小队,每队两三个人,配好弓矢,远远撒到北面官道两侧的林子里。他们的任务不是死战,而是游弋盯梢,伺机放冷箭袭扰,打乱对方行军节奏,每半个时辰就派人回来报一次位置。
王二则带着护村青壮,补全寨外陷坑,把铁蒺藜密密麻麻布在两条主要进村路口,木栅缝隙再钉上削尖的木刺。
一切安排妥当,张远立在寨墙最高处,向北眺望平坦的原野。
他心里清楚,对方一千二百溃兵,本就是打输溃散下来的士卒,不是正规精锐,但胜在人多,且无路可归,劫掠是他们活下去唯一的法子。这群人被逼急了,悍不畏死。己方满打满算,能登城作战的青壮不足两百,还要分出人手照看伤员、看管俘虏,兵力差距悬殊。
后世无数守城战例在脑海一闪而过。
“张郎,哨探回来了!”
一名后生快步登上寨墙,额头上全是汗。 “赵军候部已经过了三岔口,行军速度被我们拖慢不少。他们分出十几骑斥候沿路清剿林子,咱们在外游哨的弟兄不敢靠太近,对方约莫还有一天一夜,就能抵到寨外。”
张远颔首:“再传消息给游哨,不要硬扛,遇上对方骑兵,立刻退入密林绕开,保住性命优先,只负责持续报信。”
后生领命,转身再次下寨。
一旁王虎眉头紧锁:“一千多人,若是轮番强攻寨门,咱们这点人轮换,迟早撑不住。要不要派人再去夏侯惇大营求援?”
“可以派人求援,但不能把希望全押在援军身上。”张远缓缓说道,“夏侯惇部有自己的驻防任务,距离远,路途难走,能不能赶在破寨之前抵达,全是未知数。我们首先要靠自己守住坞堡,撑到援军到来,或者逼退对方。”
他稍作停顿,继续布置: “寨墙分四段值守,你带一队守正门,是敌军主攻方向;王二守西侧栅门;裴绍带着作坊里能拿兵器的匠人,守东面;剩下的人手做预备队,哪里危急就往哪里补。”“滚木礌石分堆摆放在垛口,弓箭按垛分发,统一听号角行事。敌军没有冲到近前,不许随意放箭,省箭矢。”
几人纷纷应下,分头去安排防务。
夜色慢慢笼罩四野,寨内只留少量灯火,寨外一片漆黑寂静。哨探的消息隔一段时间便送来一次,赵军候的队伍就地扎营休整,暂时停下脚步,明日一早继续南下。
张远在寨墙上巡了一圈,每一处垛口、每一堆滚木,都亲自看过。 守寨的青壮握着长矛,静静伫立,有人紧张,有人忐忑,却没人喧哗。
陈粟端来一碗粗麦粥递给他,低声开口:“若是守不住……”
“能守住。”张远打断他,语气平稳,“工事、兵器、粮草我们都备足了。赵军候是流寇,只求抢粮,没有攻坚的重器械。只要第一轮冲锋顶住,见伤亡太重,他未必愿意死磕一座坞堡。溃兵人心本就不齐,耗久了,自然会萌生退意。”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谁也不敢打包票。
一夜无大事,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箭响,是游哨和对方斥侯的试探交锋。
第二日天光破晓,原野北面,终于出现连绵不断的人影。
溃兵队伍拖得很长,衣衫杂乱,甲胄不全,不少人手里只有木棍、柴刀,夹杂一部分还保留着制式长矛环首刀的老兵。旌旗零落,只有一面褪色的黑旗被人举在队伍前头。
赵军候骑着一匹黑马,在队伍前方,目光遥遥锁定远处张家坳的寨栅。
上千人缓缓压近,脚步声、呼喝声由远及近,在旷野上铺开,一股沉重的压迫感,直直压向坞堡。
寨墙上,所有青壮握紧兵器,屏住呼吸。
大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