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侧山谷的小路,是山民采药、砍柴踩出来的野道,崎岖狭窄,不能走马,只能步行。
郭横派出来的两百溃卒,由一名校尉领着,带上短矛、环首刀,轻装出发,打算借着山林掩护,绕开黑石隘,直扑张家坞后方。
这校尉心中盘算,只要摸到坞堡后门,放一把火,或者制造动静,郭横主力再从正面猛攻,对方必然首尾不能兼顾。
溃卒行进之间,心神松懈。
在他们看来,坞堡主力都被钉死在黑石隘,山林里顶多只有零星探哨,不足为惧。
他们万万想不到,许褚早就料到郭横会走分兵绕后这一招。
戏志才昨夜推演的时候,就把几条能绕行黑石隘的野道全部标出,交由许褚重点布控。
四支游骑小队,一共两百人,大多是身强力壮、熟悉本地山林的乡勇,熟悉草木、山道,比外来溃兵更擅长山地游走。
许褚带着一队人埋伏在小路转弯处的密林中,两侧灌木茂密,人藏进去极难发现。
其余三支小队,分别堵在前方、后方以及小路出口,形成一个合围口袋。
“等他们大半人进入这片弯道,听我哨音再动手,先射排头和队尾的人,截断退路。”许褚压低声音,伸手按住身边一名攥紧弓的弟兄肩膀。
不多久,溃卒队伍顺着山道,一步步走进伏击圈。
“哨响!”一声短促尖锐的竹哨刺破林间寂静。
两侧山林里,箭矢骤然飞出,排头几名溃卒应声倒地,队伍瞬间大乱。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许褚率先提着环首刀从树丛中跃出,身后弟兄紧随其后,持刀扑杀上去。
“杀!”短兵相接,林间空间狭小,溃卒列不成阵型。
他们本就不是精锐,又被突然袭击打懵,前后道路都被另外三支小队堵住,想退退不了,想冲也冲不开。
许褚本身勇武过人,刀锋起落之间,连续劈翻两名溃兵。
乡勇们互相配合,两三个人对付一个敌人,矛刺刀砍,厮杀声在山谷里回荡。
溃兵校尉拼命呼喊,想要收拢队伍结阵抵抗,可队伍已经被冲散,人心惶惶,不少人直接丢掉兵器,往灌木丛里钻,想要逃命。
半个时辰不到,这场伏击便尘埃落定。
两百溃卒,战死大半,剩下三十余人跪地投降,只有十余个趁乱钻深山逃走,不敢再往坞堡方向来。
许褚收刀,看着地上尸首,吩咐手下:“挑两个活口,押回坞堡,交给戏先生审问。其余尸首就地掩埋,兵器全部收走,不要在此久留,立刻转移,继续盯着郭横主营。小心,别被他主力哨骑撞见。”手下迅速清理战场,捆好俘虏,一行人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黑石隘方向,暂时归于平静。
郭横在主营等了许久,迟迟等不到绕后队伍的消息,派出去探查的哨骑回来禀报,说西侧山谷方向有厮杀声响,之后再无那两百人的踪迹。
郭横脸色骤然阴沉,他哪里还猜不到,分出去的人马,多半是遭遇伏击折损了。
“好一个张家坞!不光隘口守得牢,山林里还藏着游手!”郭横又惊又怒,一时间进退两难。
正面强攻黑石隘,伤亡惨重;分兵绕后,又被吃掉一支。
继续耗在这里,队伍粮草一天天消耗,裹挟的流民怨声越来越大,随时有可能溃散。 可就此退兵,他不甘心。
张家坞粮仓充盈,他一路南下,就是冲着劫掠坞堡而来,空手回去,手下这群溃兵也不会服他。
他在营中来回踱步,忽然想到一处:李乾。 李乾在南乡坐拥大片庄坞,上千部曲,实力雄厚,一直隔岸观火。
若是派人去联络李乾,许诺攻破张家坞之后,分给他一半粮帛,诱他出兵从侧面偷袭张家坞,两面夹击,不愁拿不下这一座坞堡。
想到这里,郭横立刻写了一封书信,挑选一名机灵亲兵,带上书信,绕远路去往李乾的庄坞。
张家坞之内,也没有因为许褚伏击得手而放松。
张远和戏志才站在寨门楼,一边等候黑石隘传回的战报,一边审问抓回来的俘虏。
俘虏受不住讯问,把郭横打算分兵绕后、以及粮草不多、急于破坞的实情一一吐露。
“郭横粮草撑不了太久,这是我们最大优势。但他一旦去联络李乾,事情就麻烦了。”戏志才眉头紧锁,“李乾此人私心极重,若是郭横许诺的好处足够大,未必不会动心。”
张远沉默片刻:“我们没法强制李乾站队,但是可以给他递一句话,把利害摆明。”
他当即写下一封简信,派一名稳妥信使,送往李乾庄坞。
信中不说哀求,只讲清楚三件事: 一、郭横是董卓溃寇,劫掠四方,今日破我张家坞,下一个目标便是李乾庄坞; 二、乡盟十三村数千百姓、坞堡甲兵已经拧成一股,若李乾助寇,战后整个南乡都会视他为仇敌; 三、一旦李乾出兵夹击张家坞,我军破敌之后,必兴兵讨他庄坞。
是晓以利害,也是直白警告。
信使快马离去之后,任峻登上门楼,向二人禀报仓粮和难民情况:“难民口粮按日分发,还算安稳,只是不少人心中恐慌,私下打听战事输赢。我已经叫各村乡老稳住族人,不许造谣。干粮还在持续送往黑石隘和许褚游骑。另外,伤药消耗很快,王夫人那边已经在加紧炮制草药。”
“稳住民心,就是稳住后方。”张远道,“传令堡内巡卒,严查流言,凡有散播寇兵必胜、蛊惑百姓开门迎敌者,立刻拿下。”
没过多久,黑石隘典韦派人传回捷报:连续击退敌军五轮强攻,毙敌四十余,我方盾卒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防线稳固。
阵亡士卒的消息传回坞堡,堡内气氛又沉重几分。
任峻提前划出一块坡地,作为阵亡弟兄的葬地,备好棺木、麻布,抚恤的粟米单独备好。
王婉的救护棚,已经接收了从隘口送回来的伤员,妇人忙前忙后,哀痛的低低啜泣声,时不时从棚子里飘出来。
战事,从来都不只有胜利的快意,还有鲜血与死伤。
戏志才望着李乾庄坞所在的方向,低声开口:“现在,就看李乾怎么选了。他的抉择,会决定这一战的结局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