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渐暖,山间积雪消融,溪流涨起,山道渐渐好走。
自郡府批复文书送到坞中,张远便带着乡老、书吏进山勘荒,一块块无主山畔荒地被登记造册,划作新屯。
源源不断的流民听闻南乡可以落脚、分田安家,扶老携幼,沿着各条小路往十三村汇聚。
坞堡外临时搭起流民安置棚,每日核验身份、登记户籍,再按人头分发粟米、种子,秩序井然。
裴绍领着冶坊的匠人紧赶慢赶,高桥鞍与蹄铁的试样改了两回,已经稳定产出。原先骑马全靠毡垫的弊病大为缓解,战马巡山的损耗锐减,四十余匹战马轮流转用,青壮们先练步阵,再习骑术,一批标准化的骑矛、皮鞍鞯源源不断从冶坊送出。
许褚常和赵云对演战法,步骑配合的章法,一点点打磨成型。
黑石隘上,典韦依旧日日督造工事,烽燧、拒马、木障层层叠加,隘口警戒一刻不松。
这一日正午,寨门哨骑匆匆来报:一支南阳来的商队,带着数十随从,持书信求见坞主,领头之人自称是袁公路帐下客掾。
祠堂之内,张远、戏志才正在核对屯田簿册,闻言对视一眼。
“袁术的人,来得倒是快。”戏志才放下竹简,神色平静,“我们破郭横、得赵云、获郡府准许开垦荒田,声势传开,南阳那边必然留意。袁术占据南阳,户口百万,正四处招揽南边坞堡豪强,想要把颍川南部纳入他的势力藩篱。”
“许高官、许粮草,这是他惯用的手段。”张远淡淡开口,“但此人奢靡无度,横征暴敛,南阳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若是依附他,今日得一点好处,来日就要被他裹挟出兵,为他和袁绍厮杀。我们根基刚稳,万万不能绑在袁术的战车之上。”
“可也不能直接翻脸。”戏志才提醒,“袁术如今兵强粮足,紧邻颍川南境,若是断然回绝,惹得他心生记恨,暗中遣小股寇兵袭扰村落商道,我们南边的屯地、流民屯寨,就要蒙受损失。要婉拒,要留余地,但是底线不能松。”
片刻之后,南阳使者被引入祠堂。
来人三十余岁,身着锦缎襜褕,腰间悬玉,举止带着几分傲气,身后两名仆从捧着礼盒与一卷封好的帛书。
他见到张远,只是微微拱手,没有行重礼:“在下杨弘,为后将军袁公帐下掾吏。听闻张督守在南乡破寇安民,收拢流民,袁公十分欣赏,特遣我前来。”
杨弘,袁术心腹,善于谋划,却也深知袁术心性。
张远抬手请他落座,乡卒奉上粗茶。
杨弘开门见山,将帛书推到案上:“袁公雄踞南阳,甲兵数万,粮草充盈。颍川南乡地处袁公北疆,若是督守愿意归附,袁公表奏你为颍川南部都尉,所辖十三村、新垦荒田,依旧归你自治。每年再拨给我们粟米千斛、盐百石,补充坞中所用。日后有寇,南阳兵马可以南下相助;郡府若是为难督守,袁公也会为你撑腰。”
条件说得诱人。
都尉,比乡部督守高上一大截,有正式军职名分,还有粮草盐货接济,对于一个刚刚崛起的坞堡势力而言,很难不动心。
许褚站在一侧,眉头紧蹙,按在刀柄上没有作声;赵云安静立于廊下,长枪靠在身侧,目光平静地看着杨弘。
张远没有立刻答复,先拿起帛书慢慢看完,轻轻放在案上。
“杨掾美意,张某心领。”他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只是有几桩难处,不得不据实相告。”
杨弘微微挑眉:“督守不妨直说。”
“其一,我这南乡乡盟,方才得到颍川府君文书许可,垦荒、安置流民,户籍都要按时上报郡府。若是骤然接受袁公的任命,便是私相授受官职,郡府那边必然震怒,发兵来攻,南乡百姓,首当其冲遭受兵祸。”
“其二,我麾下士卒,都是十三村乡民、逃难流民,从军只为守护自家田宅老小,不愿远赴南阳,听从调遣,参与州郡之间的争斗。酸枣会盟前车不远,诸侯相争,苦的从来都是底层小民。张某立乡盟,本意就是让百姓避开战乱,不是领着他们卷入二袁的纷争。”
“其三,袁公的粮草盐帛,张某不敢受。无功而受厚赐,往后袁公有令,我难以推脱。拿人手短,一旦应允,日后袁公征调乡勇南下或者北上,我是去,还是不去?去,则子弟白白送死;不去,便是负了袁公的恩惠,反目成仇。”
杨弘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督守莫非觉得袁公不足以托付?如今天下分崩,长安朝廷号令不通,颍川郡府兵弱,能护得住南乡多久?一旦袁绍大军南下,郡府自顾不暇,到时候没有外援,小小坞堡,何以抵挡大军?”
“存亡自有天命,我等唯有固本安民,守好这一方乡土。”张远拱手,“我愿意和南阳保持通商,南乡出产的细盐、竹木,可以照常卖给南阳商队,按规矩交易,互不劫掠商队,互通消息。只是归附、受官一事,实在不敢应承。”
杨弘沉默许久,他看得出来张远心意已定,言语之间滴水不漏,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若是强行逼迫,当场撕破脸,他只带数十随从,在别人坞堡之中,讨不到好处。
“既然督守心意已决,我也不强求。”杨弘缓缓起身,“我会把督守的话,原样回报袁公。通商可以,但还望督守记住一件事:南阳周边,不养首鼠两端之人。”
这话里带着警告。
张远神色不变:“烦请杨掾转告袁公,南乡只守本分,不与任何一方为敌,也不依附任何一方。商道互通,互惠互利;若是刀兵相向,十三村同心守望,黑石隘也不是轻易能过的地方。”
戏志才这时开口,打了个圆场:“杨掾远道而来,路途辛苦。我们备下一些本地的麻布、干肉作为路资,不算酬谢,只作行路之礼。”
杨弘没有推辞,收下礼物,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开祠堂,出坞启程返回南阳。
目送杨弘一行人消失在山道尽头,许褚才开口:“此人话里藏刀,袁术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袁术眼下重心,是稳住南阳、积蓄粮草,和北边袁绍对峙,暂时不会专门抽调大军来攻打我们。”戏志才捋了捋胡须,“但他一定会记着这件事。往后会多派探子潜入南乡,刺探我们的兵马、屯田情况,也会暗中收买周边小坞堡,孤立我们。”
赵云这时出声:“南边山道众多,若是对方派遣小股精锐、假扮流寇袭扰村落,防不胜防。我可以分出部分骑卒,轮巡南部边界山道,早发现、早拦截。新鞍与蹄铁已经逐步配齐,骑队奔袭速度比从前快上不少,足以快速驰援各屯。”
“正是。”张远颔首,“子龙,你调二十骑,作为南边游哨,定期巡弋通往南阳的几条小路,严查陌生行商、游士,凡是形迹可疑之人,一律带回坞中审问。”
“诺。”赵云应声领命。
张远又看向许褚:“你传令各屯里正,叮嘱各村百姓,近期减少单独去往南阳方向行商的人,商队出行必须结伴,携带乡盟的通行木牌。任峻,仓廪加紧囤积粮食,新屯的麦禾,派人盯紧,防备有人纵火毁田。裴绍那边,冶坊多打一批短矛、手弩,分发给南边各个屯寨的值守乡勇,以备不测。”
“明白。”任峻应声领命,转头便去传讯。
一场拉拢试探,就此化解。
戏志才望着南边群山的方向,轻声感慨:“酸枣之时,群雄争相拉拢盟友,看重的是兵马地盘;如今袁术招揽坞堡,也是为扩充势力。可大多人都忘了,依附他人,便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上。我们守住独立,看似少了一个强援,实则避开了将来倾覆的大祸。”
张远站在寨门的木垛旁,望向南方。
南阳沃土百万户,袁术手握重兵,野心日益膨胀,日后骄狂之下,还会做出更加惊世骇俗的事情。
现在婉拒只是第一步,往后,来自南阳的暗流,只会越来越多。
坞堡之内,裴绍的冶坊炉火不息,校场之上骑卒来回奔驰,荒山之上流民扶犁开荒,骑营战马踏着尘土往来巡哨。
张家坞乡盟,依旧在夹缝之中,稳步向前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