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大胜的消息,顺着南山周边的乡道,飞快传遍了南乡大大小小的村落。
往日里南山山道人人避之不及,短短几日,便有不少村落的里正,带着乡中耆老,提着鸡黍、粟米,结伴往张家坞而来。
他们不是来求援避难,是专程登门道谢。
这群村落大多没有坚固坞壁,此前日日活在山贼劫掠的恐惧之中,夜里不敢熄灯,青壮轮流守夜,依旧防不住贼人突袭。
如今匪巢被连根拔除,山道复通,田地里的庄稼能安心收割,商旅敢走这条路,对他们而言,不亚于解了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祠堂之内,张远接见一众里正与乡老。
堂前木案上,摆着山贼劫掠追回的户籍简册、被抢的农具。
戏志才陪在一侧,神色温和,并不盛气凌人。
为首一位须发花白的里正,对着张远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激动:“张督守,此番若非你领兵入山荡平匪寇,我等各村百姓,不知还要遭多少祸难。我等今日前来,一则是代全乡百姓致谢,二则,也有一桩心事想和督守商议。”
张远抬手请他起身落座:“老丈但说无妨。”
“我等村落分散,各自人少,既无甲兵,也无弓弩,山贼虽除,可乱世未宁,溃兵、散匪随时还会再来。”老里正长叹一声,环顾身旁一众耆老,“我等商议多日,想要依附张家坞,听候督守号令。各村青壮愿意编入联防,农时耕作,闲时操练;各村田亩户籍,如实登记,税赋粮草,按规供给。只求一旦再有寇祸,张家坞能出兵相救,护我一村老小。”
这话一出,其余几位里正纷纷附和。
张远没有立刻应允,转头看向戏志才。
戏志才微微颔首,上前缓缓开口:“诸位父老心意,我家督守知晓。依附一事,不是口头一句许诺。联防之制,要有规矩:各村户籍、田亩如实造册,交由坞中归档;联防乡勇,依旧住在本村,不迁入坞堡,平日自行守望,遇警举烽火传讯,烽火起处,张家坞骑兵半日之内驰援;而张家坞商队通行各村地界,各村也要代为照看,不得刁难。”
一众乡老哪里还有异议,当即满口应下。
王婉听闻消息,也让人送来安排:凡是归附村落里流离无依的孤儿寡母,若是村中无力供养,可送入张家坞的蒙学堂与妇孺工坊,管食宿、学手艺。消息传到外面,更是引得一众百姓感念。
卫姜这边,借着山道打通的机会,立刻调度商队。
原本要绕远的货船、车马,重新走南山近道,运费省了一大截,出货回款的速度快了不少。
她拿着更新的账册找到张远,眉眼带着几分喜色:“南山通路之后,曲辕犁和精盐的订单又多了三成。我已经吩咐栈口管事,优先供给这些新近归附的村落,定价略减一分,算是安抚乡邻。”
张远赞许点头:“做得妥当。让利换人心,比多赚一些铜钱更要紧。”
坞内一派欣欣向荣,可暗流,也悄悄滋生开来。
玄机司在外的探子,陆续传回消息。
苏和深夜入堂,面上带着沉色,呈上一卷密报:“督守,近两日阳翟、南乡各处,渐渐有流言传开。说咱们此番进山剿匪,名义上是平定山贼,实则是借着剿匪之机,吞并周边村落,收拢人口土地,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还有人说,咱们缴获的财货粮草,尽数私吞,半点没有上交郡府。”
戏志才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眉头皱起:“流言来得太快,绝非乡民私下闲谈,是有人刻意散播。”
“能做这件事的,无非两类人。”张远指尖摩挲着案上的功簿木匣,冷静分析,“其一,是郡里一些世家,不愿看见南乡多出一股势力,收拢乡人心附;其二,便是袁术安插在颍川的眼线,杨弘素来心思缜密,咱们打通商路、收拢乡邻,壮大太快,他已经起了提防之心。”
典韦听罢,环眼一瞪,双拳攥紧:“这群小人,只会背后嚼舌根!是谁散播的,我带人直接抓来拷问!”
许褚也沉声附和:“流言害人,若是查到主使,末将愿去拿人!”
“不可莽撞。”戏志才摇头,“如今咱们刚刚立下平寇之功,正是要在郡府面前维持‘保境安民、守土奉公’的形象。贸然抓人,反倒落人口实,别人更会说咱们恃兵强横,欺压乡绅。”
他抬眼看向张远,徐徐献出计策:“眼下最好的法子,便是主动派人,带着剿匪的功簿、缴获贼赃的清单,一同去往颍川郡府,拜见郡丞。一来,主动上报此战经过,把解救百姓、归还乡邻财物的实情呈报上去;二来,将部分缴获的多余粮草、财货,献送入郡府。向郡府表明,咱们所做一切,不是为了割据自立,是为郡里肃清寇盗。只要郡府认下这份功劳,流言不攻自破。”
张远心中了然。
之前击退溃兵是自保,旁人可以视而不见;可这次主动平寇、收拢乡邻,动静太大,必然惹人忌惮。
想要安稳拿到名分,就不能等着郡里来问询,必须主动递上诚意,占住道义的先手。
“就依先生之计。”张远定下主意,“写好呈文,功簿、缴获清单一并备好。再挑选稳妥之人,随使团一同前往郡城。苏和,你安排玄机司探子,暗中追查流言源头,只查、不拿,记下散播流言之人的底细即可,静待后续。”
苏和领命退下,着手安排探查。
卫姜听闻要遣使入郡,立刻核算出一批粮草布帛的数目,划入送往郡府的清单之中。
她看得明白,这笔馈赠,不是损失,是买一张能站得住脚的名分凭证。
夜色渐深,校场之上,典韦、许褚依旧带着士卒操练。
火把映着甲胄反光,呼喝之声阵阵传出。
张远立在坞堡门楼之上,望向颍川郡城的方向。
这一趟郡府之行,便是他和颍川官方正式打交道的第一步。
郡丞的态度,将会决定南乡接下来能不能安稳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