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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家坞的偏堂,不同于昨夜暖阁里家事姻亲的温软氛围。

这里平日用来召聚心腹议事,案上摊着简册舆图,一角立着木架,悬着颍川郡县的粗绘地形图,标记着关卡、坞堡与要道。

天色刚至辰时,晨雾还没有散尽,戏志才与郭嘉已经先一步到了。

苏和遣玄机司的斥候送来新一批探查的报文,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郭嘉一身粗布襦衫,身形清瘦,正俯身对着舆图,指尖在阳翟的位置轻轻一点,侧头看向一旁静坐的戏志才:“志才兄,昨日商行传回的消息,贾绩连日和郡内几家大族私会,接连盘问卫家商队货单,你怎么看?”

戏志才面色依旧带着久病之后的虚乏,他缓缓抬手,按住额角,目光落在一卷斥候笔录上,声音偏轻,条理却丝毫不乱:“贾绩不是要即刻发难。他手里没有实据,贸然发难,反倒落了打压地方长吏的口实。他是在试探,也是在搜罗把柄。”

“南颍如今屯田有成,民心渐附,明廷手上又有精兵,再加上卫氏商行财货流通、王家坞稳住乡坞,根基一日比一日扎实。贾绩身在郡府,如何能安心坐视?”

郭嘉直起身,走到案边,拿起苏和送来的密报翻了翻,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说起明廷,我当初自颍川来投,其实心中尚有观望之意。我见惯了天下各路豪杰,袁术奢纵短视,袁绍外宽内忌,其余郡守坞主,大多目光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要么一味苛剥豪强,要么一味讨好世家,难有长远之谋。”

戏志才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我早跟着明廷,从他尚在王家坞锻冶铁器之时便在。旁人只看见他善用奇计、敢下狠手,我看重的,是他分得清缓急,知取舍。”

“当初青杨坞一战,他有实力一举扫平周遭不服坞堡,却没有肆意兴兵。拿下南颍长之位后,不急于扩军争雄,反倒先断争牛之讼、修道路、劝农屯田,以工代赈安抚流民。这是最难的。许多人一朝手握权柄,最先想的是扩兵、敛财,急于立威,反倒把民心耗光。”

郭嘉颔首,目光望向坞门方向:“正是这点,最难得。明廷眼光之远,常常出乎我意料。天下群雄并起,二袁相争,曹操在兖州蓄势,旁人大多只看见眼前的征伐利禄,他却似早早看清日后大势,不肯轻易站队依附任何一方。”

“寻常有才之士,一旦得了一块立足之地,多半忍不住就近投靠强藩,攀附求荣。明廷不一样,他无意依附任何人,只想把根基扎稳,徐徐图之。这份定力,当世少见。”

戏志才淡淡一笑:“还有一处,你我都看在眼里。他不独信谋臣,也懂得借力。王启在乡坞之间有人望,便托他安抚宗族耆老;卫弘精通商路交际,便以商行作暗线,疏通郡府人脉。翁婿同心,后方根基稳固,不是只靠着军中刀兵。”

“更难得是他待人有分寸。有功必赏,有过必惩,对麾下将士体恤,对治下百姓存仁心,却又不是妇人之仁。若是到了不得不出手的时候,他那句‘打的一拳开,免得百拳来’,决断极狠,绝不拖泥带水。仁与威,他拿捏得住平衡。”

郭嘉拿起炭笔,在舆图上南颍通往阳翟的几条商道轻轻圈画:“只是看重归看重,难处同样摆在眼前。如今我们仅有一县之地,兵甲、人口、粮草,比起汝南、河北那些巨头,依旧单薄。贾绩在郡府虎视眈眈,一旦我们露出破绽,便是狂风骤雨。”

“商行是明线,好处是可以公开往来、交际官吏;坏处是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玄机司是暗线,负责搜集隐秘情报、探查私下往来,却不能轻易暴露,一旦苏和的人露出行迹,整个情报网都有倾覆之危。两条线,必须错开配合,不能搅在一起。”

戏志才目光沉静,缓缓说出自己的谋划:“我的想法,商行依旧维持原有步调。卫弘那边照常去阳翟交际馈赠,应答盘问之时,只说货殖买卖,绝不牵涉军政。凡是涉及郡府官吏私下收受贿赂、私通二袁的隐秘情由,一概不由商队打探,全部交给玄机司的斥候去查。”

郭嘉击掌:“正合我意!商行负责‘面上的人情往来’,玄机司负责‘底下的暗流证据’。双线隔绝,互不牵连。就算日后商行被贾绩盯上,也牵不出玄机司的暗桩。”

“另外,明廷托王启走访各坞坞主这件事,也当嘱咐一句。只宣示南颍境内安定的规矩,不向坞主许诺日后的封赏,不逼迫他们表态站队。只让坞主知晓,安分守业便可受明廷庇护,私通外敌必遭严惩。恩威说到这里就够,说得再多,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上报郡府,反扣一个私结坞堡的罪名。”

戏志才轻轻抚了抚简册:“还有屯田、良种、有机肥这些农事新法,继续稳步推行,不必刻意向外宣扬。粮食才是根本。只要仓廪充实,流民源源不断归附,南颍的底气,便一日强过一日。我也曾暗自揣测,明廷这些耕植之法,不知是从何处习得,精妙远超寻常农书。”

郭嘉笑道:“他身上类似的奇处还有不少,不必深究。只要他方向不错,你我尽力辅佐便是。”

二人正商议之间,廊下传来脚步声。

张远换下了昨日的常服,一身简便的武吏装束,自外走入堂中。典韦停在堂外阶下,按刀值守。

张远一进门,便看见二人对着舆图低声论事,笑了笑:“二位一早便在此议事,可是有新的消息?”

郭嘉、戏志才一同起身行礼:“明公。”

郭嘉率先开口,将方才定下双线分置的方略细细道出:“我与志才兄方才商议,商行、玄机司两条线索,应当分开行事,明线应酬,暗线查访,互相掩护,避免一损俱损。另外王启丈人走访坞堡,言辞也当有所收敛,不做逾制许诺。”

戏志才跟上补充:“贾绩眼下的重心,就是寻找明公私蓄势力、勾结坞堡的罪证。我们一切行事,都要落在律法框架之内,不给对方抓话柄的机会。”

张远走到舆图之前,低头看着炭笔圈出的商道,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你们二人考虑周全。明线暗线分开,是稳妥之道。”

他抬眼看向眼前两位心腹,心中清楚,郭嘉洒脱善断,擅长捕捉变局、看准时机;戏志才思虑缜密,擅长查漏补缺、稳守根基。一奇一稳,正是自己眼下最需要的谋主。

“就按你们的安排行事。”张远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苏和那边,传我命令,玄机司斥候收缩锋芒,只盯紧贾绩以及依附他的几户世家,记录他们和汝南、河北使者往来的踪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动手取证打草惊蛇。”

“卫弘那边,我稍后遣人传信,叮嘱他商行交际把握尺度,馈送之物合乎常礼,不可逾制。王启那边,我亲自去说,稳住各坞,重在安抚,不逼站队。”

郭嘉望着张远,眼底藏着欣赏。方才和戏志才私下一番品评,此刻眼见张远听了谋划,迅速梳理脉络、下达指令,不刚愎自用,也不优柔寡断,心中更确定自己投对了人。

戏志才也是微微颔首,他追随日久,看着张远一步步从坞堡之中的打铁匠人,走到南颍长的位置,一路稳扎稳打,心中的期许,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张远看向舆图上广袤的颍川郡境,缓缓开口:“我们不急。贾绩想捆住我们的手脚,我们便顺着他的心思,摆出一副安心守土、只知劝农理讼的模样。”

“暗里功夫,慢慢做。等到时机到来,颍川这一郡之地,未必不能换一番天地。”

郭嘉、戏志才对视一眼,都读懂了彼此眼中的意思:这位明廷,蛰伏之下,胸中自有万里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