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新除的颍川太守已到阳翟接印视事,郡中公文行止,一夜之间换了笔迹。
梁掾勘核失利而归,贾绩闭门思索数日,很快定下第二策。
既然从户籍田册上挑不出毛病,那就从南颍内部下手。
南颍一地坞堡林立,不少坞主只是迫于形势听从县里号令,本心摇摆。只要挑动坞堡抗拒政令,瞒报田产、拒不配合县里的屯田政令,生出内乱,张远这个南颍长,便坐实无力镇抚县内的罪名。
贾绩避开郡中大庭,私下寻来几名心腹门客,吩咐他们扮作行商,分头潜入南颍,寻访那些心存观望的坞主,许以重诺。
“告诉诸位坞主,只要拒不向县里如实上报田亩,不遵从张远定下的屯田分派之令,日后郡府征调,便可减免他们坞堡的份额。若是南颍生乱,郡府这边,会为他们做主。”贾绩低声吩咐。
门客领命,带着许诺,悄悄分散去往南颍各处坞堡。
商行的商栈遍布颍川诸县,卫弘手下往来阳翟、南颍的伙计耳目灵通。贾绩派遣门客出城的消息,很快借着商贸闲谈,传到卫弘耳中。卫弘恪守分寸,把消息写成私信,混在货账之中送回张家坞。
张远拿到消息,立刻召众人议事。
“贾绩这是想在我们腹心点火。”戏志才缓缓开口,“坞堡之事,硬压最是不妥。若是大兵进坞,强行逼迫坞主,反倒落一个欺凌地方豪强的口实,正中贾绩下怀。”
郭嘉道:“要分而化之。坞堡不是铁板一块,有的坞主只求安稳,有的贪求好处,还有的是畏惧汝南寇患。我们区别对待,恩威并施,不必动刀兵。愿意同心者,通商、贷粮;执意依附贾绩的,断掉盐铁货路,让他难以为继。”
张远看向王启:“这件事,劳烦岳父辛苦一趟。你熟悉各个坞堡的内情,分头走访,晓以利害,把两条路摆在他们面前。”
“老夫晓得。”王启拱手应下。
苏和起身补充:“玄机司斥候跟着那些贾绩派来的门客,记下他们分别去往哪几座坞堡,暗中留意坞主回话,哪些已经动心,哪些尚在犹豫,一一登记。”
分派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王启连日乘着牛车,奔波在各个坞堡之间。他先去了几户素来和张家坞交好的坞堡,坞主听闻来意,当即表态,愿意一如既往遵从县中政令,如实上报田亩。
而后他去往那几户被贾绩门客游说、心思动摇的坞堡。
其中一座坞堡坞主姓吕,闭门请王启入内,神色为难:“王公,不是我有意违抗县里号令。贾掾那边派人传话,若是依从张长吏,日后郡里征调不减,若是跟着他,便能减负。乱世之中,坞堡自保艰难,我不得不权衡。”
王启看着他,缓缓开口:“吕坞主,你仔细想一想,贾绩给你的许诺,只是口头空话。他远在阳翟,汝南的兵寇离你的坞堡,不过一日路程。一旦袁术部曲南下劫掠,贾绩能派郡兵来救你吗?能给你坞堡分发谷种、铁器吗?”
他话锋一转:“府君定下屯田之法,借给坞堡谷种,商行供给盐铁,裴绍工坊打造农具,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若是你执意跟着贾绩抗拒县中政令,那往后商行的货物,不会再入你吕家坞。没有盐、没有铁,坞堡自保,从何谈起?”
吕坞主沉默许久,心中反复掂量。贾绩的许诺缥缈,可盐铁断绝,却是眼前立刻就要承受的苦楚。
还有一座坞堡坞主贪心,还想两头拿好处,一边应下贾绩门客的邀约,一边又想继续和县里通商借粮。消息被斥候探知,传回张远处。
张远没有立刻派人问责,只吩咐卫弘:“商行断绝和这座坞堡的一切贸易往来,谷种、食盐、铁器一律不再供给,待他想明白,主动前来认错,再另行商议。”
贾绩派来的门客接连奔走数日,却发现坞堡之间渐渐分化。
一部分坞主直接回绝;一部分不敢公然对抗,借口坞内老小不安,不敢卷入郡府和县里的纷争;唯有极少数坞主,还在暗中观望。
预想之中坞堡联合抗令的局面,迟迟没有出现。
西线方向,许褚派人送回简报:汝南边界游骑近日活动频繁,时常在界河附近窥探,只是还没有大举越境,虎卫依旧坚守烽堠,轮班警戒,不敢松懈。简报一同送来的,还有西线将士伤病名册,以及申领草药、毡褐的清单。
内宅这边,王婉安排妇人加紧缝制过冬毡褐,一批批打包妥当,由驿站转送西线。
县内医庐也慢慢扩充,收留战乱流离的医者,救治受伤士卒与患病流民,不少流民感念县里的恩德,主动报名参与屯田。
投奔而来的陈默,在县仓任职,做事勤勉,账目条理清晰,平日里安分守己,没有私通外界的举动。苏和依旧安排人持续观察,不敢放松警惕。
数日后,贾绩派出去游说坞堡的门客陆续返回阳翟,向贾绩禀报情形。
“坞堡大多不肯响应,仅有两三座坞主还在观望,无人敢公然抗拒南颍长的政令。”门客垂首回话。
贾绩听完,手掌重重按在案上,心中一股郁气翻涌。核查户籍不成,挑动坞堡内乱,又再度落空。
接连两次出手,全都无功而返。依附他的几家颍川世家,神色之间,已经生出动摇。
原本愿意为他奔走的人,开始私下议论:张远治理南颍颇有手段,贾绩接连发难,反倒显得是刻意排挤良吏。
贾绩坐在堂中,久久沉默。常规的文辞勘核、拉拢坞堡,都困不住张远。
他缓缓抬眼,目光望向地图上南颍西线的位置,那里直面汝南。一个危险的念头,在心底慢慢滋生。
既然法度之内压不下此人,那便只能走险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