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绩派出的这名心腹,名叫周石,本是汝南人,早年逃难流落阳翟,被贾绩收在门下,熟稔这一带山野小路,最擅长昼伏夜出。
贾绩选中他,也是看中这一点——官道之上,南颍的关卡、玄机司斥候盘查严密,想要光明正大走渡口,几乎没有可能。
周石换上一身破烂短褐,脸上抹了泥灰,背上只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筐,筐里放着干饼、水囊,底层用油布层层裹好,藏着贾绩的密信与一锭足色的金子。
他不敢走阳翟向南直通南颍的驰道,出了郡城之后,径直折向东南,专挑人迹罕至的山径穿行。
“官道渡口,皆有南颍的人巡查。苏和手下的斥候,眼睛毒得很,但凡面生之人,都要细细盘问。”
临行之前,贾绩特意叮嘱过他,“不可走白沙渡、青榆渡这两处要道,那里是南颍重点布防之地。想要入汝南,要绕到上游的乱石滩。那处河滩乱石丛生,河道分叉,水浅的地方可以徒步涉渡,平日里只有樵夫、采药人往来,极少设卡。”
周石牢牢记住这话,一路避开乡亭、坞堡,白日寻山洞、密林藏身,蜷着身子不敢生火,等到暮色沉落,方才起身赶路。
沿途但凡遇见山民,他便装作逃难寻亲的流民,垂着头不多言语,对方问话,只含糊应答,绝不透露去向。
两日奔波,他终于赶到乱石滩。
此时已是黄昏,残阳把河水染成暗红色。
界河在此处散开,分成数道浅流,水底尽是圆滑卵石,最深之处也只及腰。河滩左右都是连绵矮林,没有烽燧,也没有戍卒。
只是汝南一侧,也有私曲的暗哨轮值,不会放任外人随意越界。
周石没有急着下水,躲在林子里静候。
他按照贾绩教他的暗号,从筐侧取出一束干枯的白茅,举起来,在树梢左右缓慢挥动三下。
不多时,对岸的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脑袋,一道低沉的声音隔着河水传过来:“何来?”
“投奔故亲,自阳翟来,寻刘渠帅。”周石压低声音回话。
那边沉默片刻,片刻之后,同样挥了三下白茅。这是贾绩提前和汝南这边约定好的暗号。
暗哨确认无误,不再阻拦,只提醒一句:“快些过来,莫出声。”
周石当即脱了草鞋,把竹筐举过头顶,一步步踏入冰冷河水。水流冲得他脚步不稳,他紧紧咬着牙,避开水下深坑,足足半刻,才踩上汝南的岸。
上岸之后,立刻有两名披麻布甲、挎着环首刀的私曲上前搜身。他们不看别的,先摸他筐底,摸到油布包裹的硬物,眼中一亮,却不多问,只押着周石往林子深处走。
一路又走了十余里,穿过两片杂林,一座依着山坳搭建的临时营寨出现在眼前。
寨外没有竖起袁术的大旗,只插着几面简陋的黑幡,营中之人,皆是本地豪强招募的私曲,并非袁术麾下正规军。这座营寨的主事人,刘陂,便是贾绩书信要找的渠帅。
刘陂四十余岁,皮肤黝黑,一身粗皮甲,腰间悬着两把短刀,原本是汝南西部的坞主,带着族中青壮依附袁术,得了一个巡边渠帅的名头。
袁术忙于调度兵马,图谋淮南,西线边界这些细碎事务,素来放手交给他们这些本地豪强自行处置,只要不闹出太大乱子,便不多过问。
帐内只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摇曳。周石屏退左右,这才取下筐底油布,把密信与那锭金子一并捧到刘陂面前。
刘陂先拿起金子掂了掂,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块,眼中泛起喜色,再拆开密信,就着灯光一字一句读罢,眉头慢慢拧起。
“贾掾要我派人,夜里潜入南颍西线村落,劫掠百姓、烧毁屋舍?”刘陂放下帛书,声音压得很低,“事成之后,丢下刻着张远部伍标记的木牌、旧兵械,对外宣扬,是张远麾下士卒越境劫掠?”
“正是。”周石躬身回话,“贾掾说了,张远在南颍根基渐稳,颍川太守对他颇为看重,寻常手段动他不得。只要劫掠一案爆发,物证摆在眼前,贾掾便可在郡府发难,接连上禀,弹劾张远驭下无方、纵兵寇掠。到时候府君震怒,张远这个南颍长,位置便坐不稳了。”
刘陂手指叩着案几,有些迟疑:“此事风险不小。张远手下有赵云、许褚,兵马精干,西线又设有烽堠,一旦我部进去,没能脱身,被抓了活口,供出我和贾掾勾结,袁公若是知晓,我担不起这个罪责。”
“渠帅放宽心。”周石早有准备,从容说道,“贾掾早已思虑周全。咱们只挑三百私曲,皆是熟悉地形之人,夜里潜行,不打旗号,速去速回,劫掠完毕立刻退回汝南,不在南颍久留。留下的栽赃信物,做得毫无破绽。就算真出些许意外,贾掾在阳翟郡府,自有周旋之力,会替渠帅遮掩,事成之后,还会再送一笔财货,向府中为渠帅请功。”
“而且,”周石补了一句,“南颍富庶,工坊出精盐、铁器,村落仓中粮食充足。此番前去,劫掠所得,尽归渠帅手下儿郎,贾掾分文不取。”
财帛在前,又有贾绩在郡府兜底,刘陂心中的顾虑,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沉吟半晌,重重一点头:“好!就依贾掾之计。三日后,夜半时分动手。我亲自挑选三百精锐,饱食之后,从乱石滩西侧的窄谷潜过去,直奔西麓那处临水村落。”
两人又低声敲定了撤退路线、汇合地点,反复核对暗号,生怕哪里出了纰漏。
事情商议妥当,周石不敢在汝南久留,拿了刘陂的回信,依旧趁着夜色,循原路涉过界河,重新踏上返回阳翟的山路。
周石折返阳翟的同时,南颍张家坞议事堂内,烛火通明。
苏和方才收到斥候快马传回的消息,上前一步,把一卷简牍放到案上。
“明公,斥候一路尾随周石,看清他绕行乱石滩,凭白茅暗号入汝南,顺利见到刘陂。只是斥候不敢靠近营寨,听不到帐内密谈,只探查到一件事:双方约定,三日后夜半行动。”
许褚闻言,拳头重重一攥,粗声开口:“既然知晓时日,末将直接带虎卫提前埋伏在村落四周,等他们一入境,尽数围杀!看这群汝南鼠辈,还敢来作祟!”
赵云微微摇头:“仲康将军,杀起来容易。可若是全部斩杀,死无对证,贾绩在阳翟大可以矢口否认,反过来污蔑我们无故袭杀汝南边人,倒打一耙。想要扳倒贾绩,必须留下活口,拿到供词,坐实他私通汝南、设计栽赃的整条证据链。”
戏志才靠在席上,轻轻咳嗽两声,缓了气息才开口:“子龙说得没错。此战的根本,不在于击退这三百私曲,而在于把贾绩拖下水。贾绩敢行此险招,便是算准了我们要么出兵硬杀,要么忍气吞声。我们要顺着他的圈套走,等他们留下栽赃的木牌、兵器之后,再合围收网。”
郭嘉指尖轻点案上的舆图,目光落在西麓临水村落:“我的想法,分三层布置。第一层,仲康领主力虎卫,埋伏在村落外侧密林之中,封锁退路;第二层,子龙带骑曲,悄悄绕到窄谷出口,断他们退回汝南的道路;第三层,挑选一小队精干士卒,换上乡农布衣,留在村中,保护百姓,假意没有防备,放他们入村,等他们把栽赃信物丢下,再鸣号合围。”
他顿了顿,看向张远:“还有一处要提防,贾绩心思阴狠,说不定会留后手。苏和,你继续安排斥候紧盯阳翟贾府,一旦贾绩提前向颍川太守递上禀状、散播流言,要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张远目光扫过舆图西线,缓缓颔首:“就按此计行事。但有一条底线,务必传告所有士卒:首要保全村中百姓,不可让流民、乡户死伤过重。”
“喏!”堂中人齐齐应下。
议事散去,众人各自领命安排。
内宅这边,王婉与卫姜也听闻西线将有战事。
堂下侍女捧着一捆捆包扎好的草药、麻布绷带进来,二人正带着坞中妇人,整理包扎伤患的用品。
王婉细心地把草药分门别类捆好,轻声说道:“西线一旦开战,伤员少不了。这些金疮药、止痛的草药,都要分装妥当,提前送到堡垒医庐。还要叮嘱村中妇孺,这几日入夜之后,不要随意出门。”
卫姜一边整理,一边开口:“我已经传信商行,吩咐沿线商队放缓往汝南方向的行商,同时让散在边界的伙计帮忙留意异动,一旦汝南那边大队人马动身,立刻传讯回来。商行的消息网,也能帮苏和分担一二。”
夜色渐深,阳翟贾府。
周石已经赶回,入内密室,向贾绩禀报和刘陂约定妥当的消息。贾绩接过刘陂的回信,在烛火上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他案头之上,一份写给颍川太守的禀状早已草拟完毕,只等西线劫掠的消息传来,立刻送入郡府。
“张远,这一局,我看你如何脱身。”贾绩低声自语,目光望向南方南颍的方向。
而南颍西线,连绵的山林阴影里,许褚已经领着虎卫,借着夜色,悄无声息进入预设的伏击阵地。甲胄都用麻布裹住,避免反光发声,人人屏息,藏于草木之间。
三日为期。
一边是精心编织、打算构陷他人的毒计,一边是静静铺开、等着捕获元凶的罗网。
界河两岸,暗流涌动,只待那个约定的夜半,便要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