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柘林坞外,寇众暂歇的临时营盘一片乱糟糟。

刘辟立在土坡上,看着四下散落的伤兵,听着饥民之间此起彼伏的私语,脸色铁青。

方才一轮强攻折损两百余人,大半是冲在前头的骨干,那些裹挟而来的饥民,更是人人面带惧色,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先前暗探散播的流言,已经像野草一样在人群里扎了根。

龚都按刀走到刘辟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刘兄,不能再逼这些饥民死攻了。方才我亲耳听见,不少人在传山谷藏有骑兵、郡兵将至。再强驱,怕是不等攻破坞墙,先自溃了。”

何仪走到近前,眉头紧锁:“可我们只带三日干粮,如今已经耗去一日。若是就此退走,空手而归,坞中老弱依旧要挨饿。不如收拢还能听令的骨干,集中起来,不计代价再冲一次。饥民放在后头,令他们鼓噪摇旗,充作声势,只挑精锐攀梯登墙。只要撕开一处垛口,坞内粮谷到手,人心自然稳住。”

刘辟咬牙思索片刻,狠狠一点头:“就依你说。筛出尚能死战的骨干,分作两队轮番登梯。余下饥民列在阵后,鸣鼓呐喊,谁敢后撤,就地斩杀。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再攻柘林坞!”

号令一层层传下,头目们提着刀来回巡押队伍,把两个带头逃散的人拖出来重责二十鞭,绑在阵前。

血腥的威慑暂时压住了逃意,可人群里的惶恐非但没有消去,反倒越发浓重。

混在流民中的三名暗探依旧没有停手,借着取水、照料伤员的机会,继续添柴。 “方才看见有斥候往南颍方向去了,张远的援兵马上就到。”

“坞里医庐有华佗门下的学徒,伤兵都能救治,咱们这边伤了没人管,死了就扔在野地。”细碎的话语不断飘进周遭饥民耳中,人人心中悬着一块大石,只是被刀架着,不敢明目张胆逃走。

半个时辰转瞬即过。

呜呜的牛角号再度吹响。

一千二百骨干在前,重新扛起木梯、举着门板盾牌,踩着满地尸体,再度向着柘林坞壕沟冲锋。

后方数千饥民排成松散一大片,挥舞木棍、柴刀,齐声嘶吼,用来虚张声势。

坞墙上,周士官一直盯着敌营动静,见敌军重新集结,立刻高声传令:“各队就位!箭矢分作两等,先射举盾开路的,等他们靠近壕沟,重点射梯手!滚木礌石备好,麻油引燃的火把拿稳!”

乡丁们经过半日血战,早已褪去最初的慌乱,分工井然。

弓手蹲在垛口之后,稳住呼吸轮番放箭;搬石运木的人脚步飞快,源源不断把守备器物送到垛口;持矛的士卒紧贴垛缝,盯着逼近的木梯。

医庐学徒守在坞内墙根,随时接应伤员。

箭雨再度泼洒而出。 这一轮敌军骨干更加悍勇,顶着箭雨冲过浅壕,一架架木梯再次搭上夯土墙面。

攀爬的寇兵踩着梯级向上猛冲,有人中箭悬空挂在梯上,后面的人踩着同伴尸体继续向上。 “放滚木!倒油!点火!”

一桶桶麻油顺着墙面倾倒下去,火把抛下,轰的一声,木梯瞬间燃起熊熊烈火。

烈焰裹着浓烟向上翻卷,梯上攀爬的寇兵惨叫着跌落,惨叫声撕人心肺。少数几架没有被火油泼到的木梯上,寇兵拼死摸到垛口,和持矛乡丁短兵相接。

矛戈碰撞,血肉飞溅。有乡丁被刀砍伤肩头,依旧死死攥着长矛向前猛刺;也有寇兵翻上垛口,立刻被两侧两名乡丁合力捅落。

坞墙上的厮杀惨烈到了极点。

连续半个时辰强攻,刘辟麾下骨干伤亡激增。 前面的人死伤越来越多,冲锋的势头渐渐迟滞。后方饥民看着熊熊燃烧的木梯、不断滚落的尸首,心底最后的一点勇悍彻底崩碎。

不知是谁率先丢下木棒转身奔逃,一人动,百人随,大片饥民轰然溃散,不再听从头目喝止,向着南边原野四散奔逃。

“稳住!不许跑!”龚都怒吼,带着亲卫提刀拦杀逃兵,可溃势一起,区区几十人哪里拦得住上千慌不择路的饥民。

溃兵反而冲撞了还在进攻的骨干队伍,整个联军阵型当场撕裂,前后大乱。

“时机到了!”东侧山谷之中,许褚一直盯着坞前战局,看见敌军后方溃散,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两百常备步甲齐声低喝,排成整齐的矛阵,从山林里稳步冲出。矛尖如林,踩着坡地压向联军侧翼。没有呐喊喧哗,只踏着沉稳的步伐,直撞已经混乱的寇兵队伍。

与此同时,北侧密林号角骤起。 赵云一马当先,一百五十轻骑分作三队,兜着圈子从斜刺里杀出。

战马奔腾,蹄声震得地面发颤,骑手伏身在马背上,连发骑射,专挑敌军头目、持旗之人放箭。

刘辟、龚都身边掌旗的亲兵接连中箭倒地,联军失去旗帜号令,更是无从调度。

腹侧受击、后路被抄,本就疲惫不堪的寇兵彻底崩溃。

骨干再也撑不住战意,无心再战,纷纷转身逃命。

刘辟在亲卫拼死护卫之下,调转马头,朝着汝南方向仓皇突围。

龚都、何仪也顾不上收拢残部,各自带着少量心腹,分头往不同方向逃窜,生怕被骑兵追上。

坞墙上的周士官望见伏兵杀出、敌军全线溃败,高声大呼:“开坞门!随我出坞助击,只剿溃散之寇,不许擅自远追!”

坞门嘎吱打开,一百多名乡丁持矛冲出,沿着壕沟外侧清扫来不及逃走的残敌。

他们没有贸然追向远处原野,牢牢记住先前的军令:击溃为主,不深入敌境,防止敌人尚有埋伏。

厮杀很快平息。 原野之上,到处都是丢弃的木梯、盾牌、断矛、锄头,散落着粮草布袋、破旧皮甲,还有来不及逃走的伤兵与跪地乞降的饥民。

许褚约束步卒,赵云收拢骑兵,分派人手封锁要道,防止零散溃寇重新聚集。

辛毗提前安排的吏员、辅兵随后赶到,有条不紊清点战果。

俘获饥民与轻伤寇众一共八百七十余人;缴获戈矛、环首刀、木弓合计一千一百余件,皮甲一百七十多领;缴获谷物两千三百余斛,牛马一百二十多头,还有不少掳掠而来的布帛。

甄别俘虏之时,老弱、无恶行只是被裹挟的饥民,登记户籍之后,就近安置在南颍西线各乡,分配荒地耕种;身强力壮、愿意守土的青壮,补入乡丁预备序列,交由士官教习战阵;少数手上沾有人命的渠帅心腹,就地拘押,等候张远发落。

伤亡簿也一并清出:柘林坞守坞乡丁战死四人,重伤六人,轻伤十一人;许褚、赵云麾下常备士卒轻伤不过七人。对比联军四百余人战死、大量溃散的代价,这一仗胜得扎实。

乡丁经过这一轮血战,守住坞堡、亲眼见证敌军崩盘,心态已然和之前只在校场操练时天差地别。

远处土坡的树丛里,两名郡府派来的候吏屏住呼吸,把整场战事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们看见乡丁登墙死守,看见流言动摇寇心,看见伏兵择机而出一击破敌,心中暗自震动,将所见一一记在木简之上,不敢耽搁,收拾行装,快马折返阳翟向太守复命。

南颍县署,斥候携捷报赶回。

张远展开竹简,一字一句看完,抬眼看向堂上众人。 郭嘉笑道:“一战击溃三家合兵,南线至少能安稳许久。缴获充足,抚恤、犒军、补充武库,皆取自敌寇,正是以战养战。柘林坞四百乡丁,经此血战,已是可用之兵。其余西线各处乡丁听闻捷报,守土之心只会更坚。”

戏志才轻轻咳嗽一声,缓缓说道:“只是郡府候吏在场观战,战况很快送到太守案前。好处是郡府知晓我们守土有力;隐患在于,他们也会看清乡丁的战力。还有,许县那边,曹操西进迎驾的准备,想必也越来越紧了。”

张远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沙盘之上,南线暂时平息,更大的风浪尚在东方。

“传令柘林坞,厚葬阵亡乡丁,抚恤其家,医庐全力救治伤者。苏和,令暗探继续追踪刘辟、龚都、何仪残部去向,提防他们收拢残众卷土重来。另外,整理一份给郡府的捷报文书,措辞恭谨,归于郡府协防调度之功,只叙乡丁守坞、破贼保境,不提伏兵筹划、流言惑敌这些内情。”

“诺。”堂下众人齐声领命。

夕阳西垂,柘林坞的烽烟缓缓消散。西线田野上,乡丁们正帮着吏员收拢缴获物资,有人身上带着伤,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意气。

他们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农夫,已经在血与火之中,淬炼为守护乡土的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