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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水北岸的曹营连营扎了快一月,曹操眉峰的褶皱就没舒展过——不是被对岸的兵马绊住,是压着一桩捂不住的乱子:天子染疫了。

这消息像浸了疫气的风,根本拦不住:最先病倒的是随驾宫人,接着是甲胄不离身的护驾士卒,连国舅董承寸步不离的两个亲随,都烧得脸颊通红,站都站不稳。

守在渡口的韩暹一边严令封锁所有进出通道,生怕疫气漫进自己的营盘,一边又捏着鼻子放行曹军的运粮车——毕竟上万人要吃饭,哪一样都耽误不得,这两头拉扯的劲儿,把天子行营搅得一日比一日乱。

曹操每日升帐聚将,头一桩事从来不是排兵布阵,是盯着斥候问对岸行营的疫势。

这日天刚亮,斥候掀帐进来:天子连着三日高热不退,太医署存的药材早见了底,营里已经有人趁夜把病死的尸首悄悄拖去山沟里扔了,连裹尸的草席都省了。

曹操攥着腰间的剑穗在帐里踱了两圈,靴底碾过毡毯的声响格外沉,忽然顿住脚,回头看向立在帐侧的荀彧:“南颍张远的地界里,那间医庐养的是什么人?”

荀彧躬身答:“是华佗,沛国谯县人,字元化,早年四方游医治病,前年到了南颍,张远专门给他辟了医庐,还招了寒门子弟跟着学医。此人治伤寒、防疫病,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站在一旁的程昱捻着须补了一句:“前月南颍递来的文书里还提过,那医庐炮制的药材,除了自用,还能平价供给邻郡,成色比太医署的还好。”

曹操指尖叩着案沿没作声,夏侯惇是跟着他从刀丛里滚出来的,哪会猜不透他的顾虑,当即开口:“明公,借个医者本是小事。可这医者真进了天子行营,把病治好,天子身边的宫人、百官,记的都是南颍的恩。这份人情,比送百车粮都沉。”

“我哪能不知道。”曹操声音压得很低,“可天子要是真在这行营里有个三长两短,天下人只会指着我曹操的脊梁骨骂:说是勤王保驾,实则把圣驾陷在疫气里。这罪名,我担不起。”

他抬了抬手,帐里的烛火被带得晃了晃:“元让,你写封信过去,措辞放软。别翻从前的旧账,就说圣驾染疫,想借华佗先生诊治,药材、路费,兖州加倍奉还。另外,从仓里拨一批粮给南颍送过去当谢礼——先把粮送过去,话后说。”

夏侯惇愣了下:“先送粮?”

“先送。”曹操语气没半分犹豫,“让他知道,我请这位医者,是带着诚意换的,不是伸手白拿。”

南颍县署的厅堂里,张远正和裴绍对着账册算冶坊入冬要备的炭料,夏侯惇的信就递到了案头。

他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转手递给靠在窗边翻书的郭嘉,又吩咐苏和把伊水这几日的最新密牒取来一并对照。

郭嘉扫完信,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弹:“曹操这是服软了。他哪里是写信来求医治病,分明是递个钩子试我们——看我们肯不肯把手里这点压箱底的好东西,递到他跟前去。”

坐在案侧的戏志才忽然咳了一声,攥着帕子掩住唇,好半天才顺过气,声音还带着咳后的哑:“递与不递,都是要付代价的。递了,曹操领一份人情,天子身边也记南颍一分好。不递,万一天子真有个闪失,曹操往后有的是由头,说我们南颍坐视圣驾遭难,袖手旁观。”

张远把信搁在案上,抬眼问苏和:“华佗先生自己是什么意思?”

“属下已经问过了。”苏和躬身回禀,“华先生说,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什么主公不主公的,他愿意去。只是要备足药材,还要带两个学徒同去——说行营里病人太多,他一个人根本诊不过来。”

“药材要备多少?”

“他开了单子。”

苏和递上一卷竹简,上面密密写着药名、分量,末尾还注了一行:柴胡、黄芩,宁多勿少。

张远扫了一眼,把竹简递给管仓的任峻:“仓里现存多少?”

任峻扒拉着算盘算得噼啪响,片刻后抬头:“照单子备三份,仓里是拿得出来的。只是入冬之后,各坞堡还要留一份药材防着本地闹疫。”

“那就留一份在仓里,剩下两份全给华佗带走。”张远语气干脆,“再添二十车干粮、十车盐,一并送到伊水北岸的曹营地界,不直接送进对岸的天子行营。药材、盐粮,全由华佗自己带进去。”

辛毗抬眼,语气带着点顾虑:“明廷,药材给了,粮也添了,这份人情是不是给得太重了?”

“重才好。”张远笑了笑,“你以为这份情是记在谁身上?不是记在曹操身上,是记在天子身上,记在那些跟着天子颠沛流离的百官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曹操求的是圣驾平安,落个勤王的好名声;我们求的,是‘南颍’这两个字,能堂堂正正进得了行营,进得了天子的近前。华佗一踏进行营,天子只要问一句‘这位医者从何而来’,这桩事,就算成功了。”

“那曹操会不会借着这个由头,把华佗先生强留在许县?”刘晔皱着眉问。

“会。”张远答得干脆,“所以送他走之前,话必须说透:华佗是南颍医庐的医者,不是谁的专属侍医,这一场疫治完,他必须回南颍。曹操要是敢强留,那就是公然夺人医者,传出去,他这个求贤的名声,也就砸了。”

站在一旁的裴绍沉默片刻,开口补了句:“我那边工坊再多备一批炮制好的干药,让骑队跟着护送当后手。万一对岸药材用得快,我们随时能补送,也算把这份惠泽做长久,不至于一次就把人情耗光。”

张远闻言,颔首应了。

三日后,华佗带着两个背着药箱的学徒,押着二十车药材、十车盐,由赵云派的一队骑手护送到伊水北岸。

曹操亲自站在营门接人。他见华佗一身粗布衣衫,随行的只有两个年轻后生,连个像样的随从都没有,先是愣了下,随即拱手行礼:“久闻元化先生大名。”

华佗回了一礼,语气平淡:“贫医只懂把脉开方、炮制药石,不懂军国大事。”

“正因为先生只懂脉理,我才敢放心请先生过河。”曹操侧身引他进帐,“对岸韩暹生性多疑,先生进去之后,凡事听董承安排,别私下和人往来。药材要是不够,只管递话过来,我让人随时送。”

“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明白。”华佗站定脚步,看着曹操,“贫医是南颍医庐的人,这一场疫治完,我便回南颍。要是曹公想留我,现在就说清楚,我也好提前回绝那边的邀约。”

曹操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朗声笑了:“先生倒是直爽。留不留的事,等疫治完了再说。”

渡河那日,韩暹手下的甲士把每车药材都翻了个底朝天,连药箱的夹层都挨个敲了。

华佗裹着粗布衣衫站在渡口的寒风里,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才被放行进营。

进了营他才发现,这里的情形比斥候描述的还要糟:连片的草棚挤得密不透风,污水在泥地里横流,染病的人和没病的人挤在同一块地上喘气,连个隔开的地方都没有。

他进营第一件事不是诊脉,是先让人腾空三顶最干净的帐子,隔成独立的病舍;又命人把取水的地方挪到河的上游,病人穿过的衣物、躺过的卧具,一律架在沸水里蒸煮消毒。

韩暹手下的部将嫌他事多,冷着脸撂下一句:“营里哪来这么多柴给你烧?”

“那就把病人的旧帐拆了当柴烧。”华佗头也没抬,手里的药碾子转得飞快,“要是不把疫病隔开,过不了三天,你手下的兵也得躺进病舍。”

亏得董承亲自出面替他撑腰,调了人手,又拨了足够的柴薪,这才把隔离的事顺顺当当办了下去。

给天子诊了三回脉,华佗提笔写了方子:柴胡、黄芩、葛根,配着米汤慢慢喂服,再用艾灸帮着退热。头两天没见什么大效果,营里已经有人私下嘀咕,说从南颍来的医者也不过如此。

到第三日夜里,天子身上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能就着人扶着喝半碗稀粥;第四日,已经能靠在榻上坐起来说话了。

这消息一传开,整个行营的人看华佗的眼神都变了:之前躲着曹军粮车走的宫人,现在主动凑到病舍门口问药;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臣,拄着拐杖亲自站在病舍门口,就为了等华佗出来,能当面道一声谢。

天子靠在软榻上,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侧头问立在榻边的董承:“给朕治病的这位医者,是谁送过来的?”

董承躬身答:“是南颍县长张远派来的。随行带的药材、干粮,也全是南颍备的。”

天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道:“朕记得这个名字。之前有人上过奏牒,说他在南颍兴办官学、开设医庐、收留流离的流民。”

“正是此人。”

“一个小小的县长吏,倒还记着朕这一路上的苦楚。”

天子说完这句,轻轻闭上眼,没再开口。

董承躬身退出大帐,站在帐外的冷风里,把天子这句话,一字一句牢牢记在了心里。

伊水北岸的曹营里,曹操听着斥候报来的消息,久久没说话。

程昱压着声音道:“明公,他一个小小的县长,凭一县的力量,手居然能伸到圣驾的病榻前。这份心思,比千军万马还可怕。”

“是可怕。”曹操点了点头,语气里没半分遮掩,“可眼下,他这份力我们还用得着。南边有袁术虎视眈眈,汝南还有乱寇没平,他就派一个医者、送二十车药材,换走了天子一句‘记得’。这笔账,他算得比我精。”

他站起身,掀了帐帘走到外面,望着伊水南岸连片的灯火,忽然开口:“传我的话,给南颍这次的事记一功。等日后天子的诏书下来,这份功,我们得照着规矩还。”

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气,吹得帐边的旌旗猎猎作响。

南颍这边,没过多久,阳翟郡府的回牒就送到了。

郡府君看过朗陵联防的奏记,既没驳回,也没什么嘉奖的话,只在文书末尾批了一行字:准许其组织乡勇御寇,然须严戒张远,不得借联防的名义,私下和外郡交通、滋生事端,南线的所有动静,必须每月录成文书上报郡府。

字里行间没什么火气,可那层约束的意思,明明白白摆在纸面上。

张远接到华佗托人捎来的密信,只扫了两行,就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点了。

“天子退热了。”他看着火苗舔完最后一点纸角,平静地说。

郭嘉坐在对面点头:“那我们这一步,算是走对了。”

“走对了,但也走险了。”张远把烧尽的纸灰拂进案边的铜灰盂,“曹操记下这份功劳,也记住了我们的手能伸多长。往后在许都和他见面,他不会再把我当成一个没分量的寻常县长吏。”

戏志才靠在榻上,缓声开口:“郡府刚才的回牒,是默许了我们的联防,可加了那么重的戒饬,本就对我们心存疑忌;如今我们又派华佗去圣驾行营治病,这份功劳,他们绝不会让我们独吞。等圣驾的事安定下来,阳翟的文书,很快还要再送过来。”

张远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知道。天底下从来没有白拿的好处。你去备好回文,往后南线的所有情状,按月录好上报郡府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