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苏州府衙升堂。
朱标端坐正中,手边压着几份灾情文书。
他昨夜被那场接风宴气了半宿,今日又亲眼看过城外灾民的名册,胸口那团火越烧越旺。
堂下,苏州知府孙承运领着一众粮商乡绅,依次站在两侧。
这些人嘴上恭敬,腰板却挺得很直。
昨夜太子拂袖离席,楚王收了金银宅契,还当众搂住舞姬。
孙承运回来以后,已经与众人商议妥当。
太子要名声,可以哭穷。
楚王爱钱,那便继续送。
只要官仓不开,钦差又能拿他们如何?
后堂屏风内,徐妙云坐在茶案前,身旁只留了两名丫鬟。
昨晚朱闲交给她的那张纸就藏在袖中。
孙承运、钱有德、张胖子。
朱闲说今日有热闹。
她等的便是这场热闹。
堂外传来脚步声。
朱闲打着哈欠跨进门槛。
他今日只穿了一件青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住,步子很稳,身上也闻不到酒气。
朱标抬头看了他一眼。
“舍得起来了?”
“大哥升堂,做弟弟的岂敢不来?”
朱闲走到旁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孙承运躬身见礼,视线在他腰间停了停。
昨夜送出去的房契和田契都未退回来。
那便好办。
朱标拿起惊堂木,拍在案上。
啪!
堂下安静下来。
“孙承运。”
“臣在。”
“孤昨日已经看过各县送来的灾情文书。”
“苏州堤坝决口,田地被淹,城外饥民已有数万。”
朱标将一份文书扔到堂下。
“即刻开仓放粮。”
“今日午时以前,城中各处必须设起粥棚,不得延误!”
孙承运早有准备,双膝一弯,跪在堂前。
“殿下明鉴!”
“下官何尝不想救济百姓?可府库早已空了。”
他说到这里,抬袖擦了擦额头。
“连日大雨,官仓进水,大半粮食受潮发霉。”
“余下那些粮,连牲口都不敢喂,怎能拿给灾民吃?”
钱有德跟着跪下。
“草民家中的粮仓也遭了灾。”
“数万石稻米泡在水里,眼下已经生了霉。”
“草民便是倾家荡产,也凑不出多少粮啊!”
其他粮商纷纷开口。
有人说粮仓倒了。
有人说运粮的船翻了。
还有人捶着胸口,哭诉自家赔了多少银子。
满堂都是冤屈。
朱标听了片刻,反倒笑了。
“孙承运,你昨夜摆下的宴席,少说也要数百两银子。”
“诸位送给楚王的黄金、宝钞、宅契,又值多少?”
“你们拿得出这些,却拿不出一斗米?”
孙承运伏在地上,早已想好说辞。
“昨夜那些财物,都是苏州士绅对楚王殿下的一片敬意。”
“钱财是各家多年积蓄,与官仓无关。”
“殿下若连这点薄礼也要追究,恐会寒了地方士绅的心啊。”
“你……”
朱标按住案角,正要喝问,旁边响起茶杯落桌的声音。
朱闲开口了。
“孙大人。”
孙承运转过身,换上笑脸。
“楚王殿下有何吩咐?”
“本王听闻,苏州丝绸甲天下。”
朱闲拿起衣袖看了看。
“昨夜你送来的绸缎,摸着也不错。”
孙承运没听懂他的意思,只能赔笑。
“王爷喜欢,下官再命人送几匹过去。”
“免了。”
朱闲抬手向堂外招了招。
“本王只想问问,官仓里的粮,是怎么变成丝绸、宅院和黄金的?”
孙承运的笑僵在面上。
两名穿着短打的汉子已经走进大堂。
他们抬着一口木箱,衣服上还沾着码头的泥水。
木箱落在堂中,铜锁已经被人砍断。
朱标看向朱闲。
“这是什么?”
“昨夜从城南永丰货栈取回来的东西。”
朱闲站起身。
“那里名义上存放丝绸,地下却修了一座暗仓。”
“粮食、兵器、往来书信,全藏在里面。”
孙承运抬起头。
“永丰货栈?”
钱有德的肩膀随之一抖。
朱闲听见了。
“看来钱掌柜很熟。”
钱有德急忙低头。
“草民只是听说过,并未去过。”
“别急,一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
朱闲走到木箱前,一脚踢开箱盖。
成捆的账册从箱中滑出,散落在青砖上。
钱有德看到封皮上的朱印,膝盖一软,直接坐了下去。
张胖子手里的玉扳指也不转了。
这批东西一直放在暗仓。
除了他们几人,连商号里的账房都不许靠近。
昨夜宴席结束时还好好的,怎么会落到朱闲手中?
朱闲弯腰捡起一本。
“钱掌柜,你不去永丰货栈,私印怎么跑到这本账册上了?”
钱有德嘴唇发颤。
“那印……那印可以伪造!”
“有道理。”
朱闲翻开账册,念了起来。
“初七,苏州官仓拨出粳米八千石,转入钱氏粮行。”
“十一,粳米装船,送往永丰货栈。”
“十五,出售三千石,所得白银四万一千两。”
“余粮五千石,等城外米价涨至每斗一百二十文,再行出售。”
朱闲又翻了两页。
“后面还有。”
“前后共从官仓转走粮食两万一千石,折银十万三千七百两。”
他合上账册。
“孙大人,这便是你口中的霉粮?”
孙承运撑着地面,强自辩解。
“殿下,这都是商号的账,与府衙无关。”
“下官从未见过!”
“本王也猜到你会这么说。”
朱闲把账册丢回箱中,从底下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二十余封书信。
朱闲抽出其中一封,递给朱标。
“大哥,劳烦你看看。”
朱标接过书信,只读了几行,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信中写得清楚。
孙承运负责从官仓调粮,钱有德负责转卖,张胖子则将所得银钱分批送往城外据点。
落款没有官印,却盖着一方私人藏书印。
朱标抓起孙承运方才呈上的灾情文书,对着两份笔迹看了数遍。
同样的转折。
同样的收笔习惯。
出自一人之手。
朱标抬起头。
“孙承运。”
“你还有何话说?”
孙承运坐倒在地,额头冒出大片冷汗。
“栽赃!”
“这是栽赃!”
“下官为陛下治理苏州多年,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定是有人模仿下官的笔迹,想要害我!”
朱闲又抽出一封信。
“模仿笔迹可以解释。”
“你每封信末尾所用的暗号,总不会也是旁人猜出来的吧?”
他抖开信纸。
“雁过留声,莲开见佛。”
“孙大人,要不要给本王讲讲,你与白莲宗如何见佛?”
白莲宗!
堂下几名随行官员齐齐后退。
朱标握住信纸,手背上青筋隆起。
贪墨赈灾粮,已经是死罪。
勾连白莲宗,私运银粮兵器,这是谋逆!
孙承运还想开口。
朱闲已经走回木箱旁,抱起六本装订好的总册。
“方才你说,这些账册全是伪造的。”
“那便留着无用了。”
孙承运察觉不对,撑着地面往后退。
“楚王殿下,您要做什么?”
朱闲走到他面前。
“十万三千七百两。”
“灾民卖儿卖女换来的命,你们分得倒清楚。”
话落,六本总册兜头砸下!
砰!
孙承运抬起手臂去挡,仍被账册砸中额角。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额头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鼻梁淌了下来。
朱闲把散开的账册踢到他面前。
“今日便让这十万两银子,压一压你的脊梁!”
痛快!
堂下那些随行官员看着孙承运倒地,胸口积压多日的怒火总算吐了出来。
屏风后,徐妙云握杯的手停在半空。
昨夜那场醉酒收礼,不过是鱼饵。
孙承运等人吞下鱼饵,连藏着罪证的永丰货栈也暴露了。
朱闲早已把网收紧。
这些人到了今日才发现。
晚了。
朱闲转身喝道:“锦衣卫听令!”
门外甲叶齐响。
数十名锦衣卫冲进大堂,拔刀围住孙承运等人。
“孙承运、钱有德等人侵吞赈灾粮,勾连白莲宗,押入大牢!”
“查封涉案商号、宅院、粮仓!”
“所有粮食登记封存,今日开仓赈民!”
钱有德瘫坐在地。
张胖子还想后退,两名锦衣卫已经扣住他的肩膀,将他压倒在砖面上。
朱标将书信拍在案上。
“依楚王之令行事!”
“若有人拒捕,准许动刀!”
“遵命!”
锦衣卫开始拿人。
孙承运被架起时,还在扯着嗓子喊冤。
“太子殿下!”
“下官冤枉!”
“这些都是楚王伪造的,您不能听信他一人之言啊!”
朱标看都没再看他。
“堵住他的嘴。”
一名锦衣卫扯下布条,塞进孙承运口中。
就在众人准备将他们押出大堂时,府衙外传来大片喊声。
“狗官!还我粮食!”
“杀贪官,开粮仓!”
“把粮食还给百姓!”
喊声从长街一路逼近。
府衙正门已经落闩,外面的人却未冲撞正门。
西侧角门突然打开,一名衙役丢下门闩,拔刀砍倒身旁同伴。
人群从角门涌入。
第一批便有百余人。
后面还有更多。
他们穿着灾民的破衣,手里拿着锄头和木棍,腰间却藏着磨好的短刀。
每十余人之间都有一名绑着白布的头领,进门后无需招呼,便各自扑向预定位置。
有人抢证物。
有人冲向孙承运。
还有二十余人绕开大堂,从两侧扑向后堂屏风。
他们喊着开仓,脚下却未在粮册和仓门前停留半步。
朱标拔剑出鞘。
“护住证物!”
“保护楚王妃!”
锦衣卫收拢阵势,一排绣春刀横在堂前。
前方几名袭击者已经甩掉木棍,从衣下抽出短刀。
刀刃相撞。
惨叫四起。
几名府衙官员躲避不及,被撞翻在地。
桌案也被推倒,纸张与茶盏滚了满堂。
徐妙云看见那些人统一绑在手腕上的白布,起身向后退去。
这群人绝非灾民。
白莲宗的死士到了!
他们要毁掉证据,救走孙承运,还想趁乱杀掉两位皇子与楚王妃。
朱标提剑守在堂前,怒喝着调动锦衣卫。
朱闲仍站在木箱旁。
一柄短刀擦着他身侧飞过,钉进身后的梁柱。
他抬手拂开落在袖口的纸页,望向正往大堂冲来的白莲宗死士。
“鱼钓上来了。”
朱闲从木箱边跨了出去。
“就看这条鱼,够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