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朱闲在奉天殿“一病不起”,又领了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三样殊荣,应天府便安静了不少。
楚王府也恢复了往日的冷清。
朱闲照旧钓鱼、晒太阳,兴致来了便哼几句没人听过的小调。
北疆那场大战传得满城皆知,他这个正主却连庆功宴都懒得露面。
先前弹劾他的御史也老实了。
上朝时一个比一个规矩,生怕楚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问候他们藏在外宅里的红颜知己。
朱棣则隔三差五派人送些北平特产。
风干鹿肉、貂皮、烈酒,名义上是给六弟养伤,送礼的亲兵却每回都要追问一句,楚王殿下吃得可还顺口。
王府下人听得直犯嘀咕。
燕王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
北疆的战果也在逐步收尾。
三千北元降兵留在京城献俘,其余人被拆散安置,有的修路,有的牧马。
王庭牧户重新划分草场,按户纳税,愿守大明律法的,便登记入册。
脱古思帖木儿和王帐亲眷住进了城中宅院,衣食不缺,却连院门都出不了半步。
至于那封价值三百万两的买命信,天网还在顺线盯着。
朱闲没有收网,他要等藏在海商背后的人把手伸出来。
日子过了一个多月。
这天下午,朱闲靠在池边打盹。
浮子忽然下沉,他握住鱼竿刚要收线,管家便冲进后院,鞋都跑掉了一只。
“殿下!”
朱闲仍盯着水面。
“慌什么,天塌了?”
管家跪倒在石阶下,喘了几口气才挤出话来。
“宫里出事了!”
“太子殿下批阅奏疏时吐了血,人已经昏过去了!”
朱闲手上一松。
鱼竿掉进池中,那条鲤鱼拖着线钻入荷叶底下。
他没有去捞。
“大哥现在何处?”
“东宫。陛下、娘娘和燕王殿下都赶过去了,太医院的人也全到了。”
朱闲转身便走。
该来的,终究来了。
……
东宫寝殿内,药味混着血气,熏得人胸口发堵。
朱标躺在床上,双目闭着,嘴唇干裂,额头烫得厉害。
床边的痰盂里积着暗红血块,宫人跪在墙边,连哭都不敢出声。
马皇后坐在床沿,双手攥着朱标的手。
她已经唤了十几声“标儿”,床上的人始终没有回应。
朱元璋站在一旁,腰背塌了几分。
十几名太医跪在他面前,为首的院使额头贴着地砖,身子抖个不停。
“陛下,臣等无能……”
“无能?”
朱元璋走过去,一把揪住院使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咱的太子躺在这里,你跟咱说无能?”
“太医院每年领朝廷俸禄,库里的药材由你们取用。如今咱要你救人,你只会说这两个字?”
院使双腿发软,声音也散了。
“太子殿下积劳成疾,忧思伤脾,又受了风寒。几样病症赶在一处,脏腑元气已经……”
“说人话!”
朱元璋将他推回地上。
院使趴伏不起,咬牙回禀。
“臣等只能设法吊住太子殿下的气息。若三日内仍不能退热止血,便……”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了。
朱元璋却听明白了。
三日。
马皇后身子晃了一下,伏在床边抱住朱标,眼泪落在锦被上。
“标儿,你睁眼看看娘……”
“你从小就懂事,娘没求过你什么。今日娘求你一回,别睡了,成不成?”
朱元璋后退两步,肩背撞上蟠龙柱。
他扶住柱身,盯着床上的长子,半晌说不出话。
陈友谅败了。
张士诚死了。
北元王庭也平了。
可他的标儿躺在眼前,他这个皇帝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父皇。”
朱棣上前扶住他。
“儿臣带人去寻医。应天寻不到,便往镇江、苏州、杭州寻。三日不够,儿臣让他们日夜换马!”
朱元璋推开他的手,冲殿外喝道:“传咱旨意!”
“应天府内,凡有名望的医者,全请入东宫。再命沿途驿站备马,召集江南名医进京!”
“谁能救活太子,咱封他万户侯!”
宫人领旨奔出寝殿。
太医们仍伏在地上。
药方能开,参汤能灌,他们却没人敢应下万户侯。
床上的可是太子。
出了半点差错,谁担得起?
……
楚王府书房。
朱闲换好衣袍,命人取来府中收存的药材,又让管家备车。
徐妙云推门进来,见他正往袖中收一只玉瓶,快步走到桌边。
“殿下,大哥情况如何?”
“吐血昏迷,太医说撑不过三日。”
徐妙云按住桌沿。
“三日?”
朱闲盖紧玉瓶,没有再解释。
史书上的朱标英年早逝,死因记载含混。
朱闲记得更清楚的,是朱标死后那一连串变故。
储位动摇,功臣遭祸,诸王与新君离心,最后便是靖难之役。
如今北元已经被提前平定,朱棣也从落马坡活着回来。
许多事情都变了,可朱标还是倒下了。
若连最该活下来的人都保不住,他这些年签到得来的本事,还有什么用?
徐妙云走到他身前。
“殿下可有办法?”
朱闲抬起头。
“先见到大哥再说。”
“父皇已经召集应天名医,东宫内外必定戒备森严。我陪殿下一同去,也好替您应付盘问。”
朱闲握了握她的手,随后松开。
“你留在府中。”
“那封买命信还没查清,京里未必太平。”
“若有人趁东宫生乱,你替本王守住家门。”
徐妙云没有再劝,只替他理好衣襟。
“那殿下把大哥带回来。”
“好。”
朱闲拿起玉瓶,迈出书房。
父皇救不了的人,太医院治不好的病。
他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