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抄家还未结束,户部又出了乱子。
各州送来的银钱、皇家商行收回的宝钞、石见运来的银锭,全堆在几处库房里。
兑换所每日排着长队,官吏验钞、称银、登记,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户部尚书在库房守了两夜,第三日一早便跑进楚王府。
“殿下,这样下去不成啊!”
朱闲躺在院中晒太阳,连眼睛都没睁。
“宝钞又跌了?”
“没跌,涨回来了。”
“粮价呢?”
“也降了。”
“那你急什么?”
户部尚书把一摞文册放到桌上。
“银子太多,钞也太多,户部人手根本忙不过来,各州兑换数目送进京,还要等半个月。”
“有些州府胆子大,扣下官银,给百姓兑铜钱,账面一团乱。”
朱闲用袖子盖住脸。
“你去找大哥。”
“太子殿下让臣来问您。”
“那就去找父皇。”
“陛下让臣滚来楚王府。”
朱闲扯下袖子。
“一家人踢皮球是吧?”
户部尚书没听明白。
“什么球?”
“没什么。”
徐妙云从书房出来,拿起桌上的文册翻了几页。
“各州各管一摊,兑付规矩也不相同,乱子迟早还会来。”
户部尚书急忙点头。
“王妃说得对,臣也是这个意思。”
朱闲坐起身。
“那便另设一家机构,专门管存银、兑钞与借贷。”
户部尚书一愣。
“另设衙门?”
“朝廷出资,皇家商行负责经营,户部派人监督。”
徐妙云问道:“殿下准备叫什么?”
“大明皇家银行。”
户部尚书念了两遍。
“银行?是存银子的行铺?”
“差不多。”
朱闲抽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几项规矩。
“百姓可把银钱存入银行,领取存票,需要用钱时,拿存票去各处分号支取。”
“商户缺少周转银,可拿田产、货物抵押借款。”
“宝钞兑付也归银行统一办理,各州府不得私自改价。”
户部尚书盯着纸。
“百姓为何肯把银子交给朝廷?”
“存银给利息。”
“朝廷还要倒给钱?”
“你把银子锁在库里,除了生锈还能做什么?”
朱闲用笔点了点借贷二字。
“银行收来一百两,留下部分应付支取,其余借给商户,借出去收的利钱高于存银利息,差额便是收益。”
户部尚书算了一阵,抬手拍在腿上。
“这样一来,民间闲银便能流起来!”
“总算听懂了。”
朱闲把纸塞给他。
“拿去给父皇看。”
户部尚书接过纸,却没走。
“还有一事,谁来管皇家银行?”
“你想管?”
“不敢,不敢!”
户部尚书退了半步。
这家银行一头连着国库,一头连着皇家商行,中间还压着石顶银山,权力大得烫手。
交给户部,朱元璋未必放心。
交给皇家商行,朝臣也会反对。
朱闲转头看向徐妙云。
“你管。”
徐妙云翻书的手停住。
“我?”
“皇家商行本来便由你经手,泉州收钞也是你安排,换个人还要重新学。”
户部尚书的神情变了。
让楚王妃掌管天下银钱?
这事送到朝堂,六部官员能把奉天殿屋顶吵翻。
徐妙云倒没推辞。
“我可以管,不过户部要给人,各州分号也要由皇家银行自行任命掌柜。”
“准了。”
户部尚书赶忙提醒。
“殿下,这还没问陛下呢。”
“那就问。”
一个时辰后,奉天殿临时开朝。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病后气色还差,手边却放着抄家送来的清单。
单是看着那一串银钱数目,他便舍不得继续躺着。
户部尚书宣读皇家银行章程时,朝臣起初还听得认真。
等念到由徐妙云出任首任大掌柜,礼部官员当即站了出来。
“陛下,楚王妃身为宗室女眷,岂能掌天下财货?”
另一名官员跟着出列。
“皇家银行牵涉国库,理应交由户部,不可由后宅之人插手!”
朱闲坐在殿侧,低头擦着佩剑。
金属摩擦声传开,出列的两人说话都慢了几分。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
“把剑收起来!”
朱闲把剑推回鞘中。
“儿臣只是闲着。”
礼部尚书咬牙继续。
“臣并非轻视楚王妃,只是祖制……”
徐妙云站在殿门外,听见这句话,抬脚走入殿内。
“敢问尚书大人,祖制哪一条写着女子不可掌管商行?”
礼部尚书转身。
“此处是奉天殿,你身为王妃,未经传召便入殿,已经失礼。”
朱元璋抬了抬手。
“咱传她来的。”
礼部尚书只能低头。
徐妙云将一本册子交给内侍。
“陛下,这是皇家商行在泉州收购宝钞的全部记录。”
“商行共用二十一万两银,收回一百二十万贯宝钞,按朝廷兑价计算,可得利近百万贯。”
殿内响起几声吸气声。
短短十余日,近百万贯!
徐妙云又送上第二本册子。
“这是石见银山第一月开采安排,矿坑、铸银坊、运船与护航水师都已列明。”
“只要海路畅通,第一年便能运回数百万两白银。”
礼部尚书看着两本册子,仍不愿低头。
“会经营商行,不等于能掌管皇家银行。”
徐妙云看向他。
“尚书大人有更合适的人选?”
“户部人才众多。”
户部尚书赶紧往后缩。
这时候把户部推出来,摆明了让他接这口锅。
徐妙云拿起第三份文书。
“宝钞风波期间,户部下辖十三处兑换所,有六处官员私扣银钱,三处擅自降低兑价。”
“其中一人,是尚书大人的妻弟。”
礼部尚书的呼吸乱了。
“他只是兑换所小吏,此事与老夫无关!”
“连妻弟都管不住,尚书大人准备替谁举荐?”
一句话落下,殿中再无人出声。
朱元璋翻完章程。
“皇家银行可以设。”
“徐妙云任首任大掌柜,户部派两名侍郎监督,所有出入每月呈报朝廷。”
礼部尚书还想争取。
“陛下,祖制之事……”
朱元璋把章程扔到桌上。
“祖制能从东瀛运银回来吗?”
“能替咱赚百万贯吗?”
“谁有本事,谁就坐这个位置!”
朱闲收剑起身。
“四嫂……不对,王妃,谢恩吧。”
徐妙云回头瞪了他一眼,随后向御座行礼。
“儿媳领旨。”
散朝后,朱闲走出奉天殿。
徐妙云追到石阶下。
“你刚才是故意说错称呼?”
“嘴快。”
“那把剑呢?”
“真闲着。”
徐妙云把银行账程拍进他怀里。
“既然这么闲,三日内把各处分号的规矩补齐。”
朱闲低头看着厚厚一摞纸。
“我是楚王。”
“我是大掌柜。”
“你还没上任。”
“现在上了。”
徐妙云转身便走。
朱闲站在石阶上,半天才挤出一句。
“父皇,您这是给儿臣找了个上司啊。”
奉天殿内传来朱元璋的笑骂。
“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