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平定后,京郊多出了一片围墙。
围墙内修着高炉、工坊、仓库和铁轨,烟囱日夜冒烟,运矿的马车从早到晚排在门外。
附近百姓都管这里叫楚王铁厂。
朱闲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时,当场否认。
“与我无关。”
工部尚书指着大门上的匾额。
“殿下,匾额是陛下亲笔写的。”
匾上四个大字。
大明铁厂。
朱闲看了两眼。
“那更与我无关。”
“可蒸汽机图纸是您给的。”
“图纸是图纸,铁厂是铁厂。”
工部尚书跟在他身后。
“殿下,陛下说了,今日第一台蒸汽锻锤试运转,您必须到场。”
“父皇人呢?”
“太上皇……陛下还没退位。”
工部尚书被他带偏了,赶忙改口。
“陛下正在宫里等消息。”
“他自己不来,让我来?”
“陛下说,若锻锤出了问题,先找您。”
朱闲停下脚步。
“没出问题呢?”
“也找您领赏。”
“这还差不多。”
厂区正中,一座高大的木石棚架下,蒸汽机已经烧起锅炉。
工匠围在机器四周,盯着来回运动的连杆,谁也不敢靠太近。
徐妙云站在栏杆外,手里拿着工坊名册。
“西域第一批铁矿到了?”
管事躬身答道:“到了,成色不错,已经送进高炉。”
“煤呢?”
“城外煤窑新招了五百人,每日运来三百车,够厂里用。”
朱闲从旁边走过来。
“以后别报每日多少车。”
管事愣了一下。
“那报什么?”
“报能烧多少铁。”
“是。”
工部尚书追上来。
“殿下,锻锤已经试过三回,空锤没有问题,可真把铁坯放进去,工匠们都怕出事。”
“哪处没检查?”
“锅炉、铆钉、连杆和锤头都查过。”
“那还怕什么?”
一名老工匠搓着手走来。
“殿下,这锤头提起来比几头牛还重,真落下去,铁砧若裂了,人可躲不开。”
朱闲走到铁砧旁,蹲下看了看底座。
“下面垫了几层木?”
“按图纸垫了七层,外面还包着铁箍。”
“铁坯放上去。”
老工匠迟疑片刻,招手让徒弟抬来烧红的铁坯。
两人用长钳把铁坯送到铁砧中央,红热铁屑掉在石面上。
众人全退到栏杆外。
司炉工扯着嗓子问道:“殿下,开吗?”
朱闲往徐妙云身后挪了半步。
“开。”
徐妙云侧头看他。
“你躲我后面做什么?”
“你站的位置稳妥。”
“真出了事,我便替你挡着?”
“夫妻之间,别分这么清。”
徐妙云抬脚踩了他一下。
蒸汽阀门拉开,活塞推动连杆,粗重锤头被慢慢提起。
厂棚内没人开口。
锤头升到最高处,老工匠举起木牌。
“落锤!”
阀门换向。
锤头砸落。
铁砧下方的木座震了一下,烧红的铁坯被压扁大半,边缘挤出一圈铁花。
工匠们瞪着铁砧,连呼吸都停了几拍。
老工匠第一个冲过去。
他夹起铁坯翻面,声音都变了调。
“再来一锤!”
司炉工看向朱闲。
朱闲点头。
锤头重新抬起,第二次砸下。
原本需要十几名铁匠轮流锤打的铁坯,几次起落便压成了所需形状。
老工匠拿着铁钳,围着铁坯转了好几圈。
“成了!”
厂棚内欢呼四起。
有人抱住同伴,有人跑去检查铁砧,还有工匠直接跪在机器旁,伸手去摸震动未停的木架。
工部尚书冲到朱闲面前。
“殿下,有了这台机器,一座工坊能顶过去十座!”
“先别急。”
朱闲指了指锅炉。
“连续烧六个时辰,看看哪里漏汽,连杆哪里磨损,再定能不能用。”
老工匠抱着铁坯跑来。
“殿下,这东西还能锻更大的铁件吗?”
“换锤头,改底座,可以。”
“火炮炮管呢?”
“可以。”
“船锚呢?”
“也可以。”
老工匠呼吸急促,回头看着蒸汽锻锤。
“那以后打铁,真不用几百人围着锤了?”
朱闲答道:“人还是要,只是不用全靠胳膊。”
工部尚书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若京郊建十台锻锤,火枪枪管和炮架的产量能翻数倍。”
“兵部要多少,我们便能造多少!”
徐妙云合上名册。
“先造农具。”
工部尚书转头。
“王妃,兵器关系边防,怎能排在农具后面?”
“新军三万人,现有工坊足够补充损耗。”
徐妙云指向堆在仓库旁的铁矿。
“各地缺的是铁犁、铁锄、水车轴和修河所需的铁件。”
“农具多一批,来年粮食便能多收一批,粮食够了,朝廷才养的起更多兵。”
工部尚书被说服,转头问朱闲。
“殿下以为呢?”
“王妃说的对。”
“那第一批便造农具?”
“先把楚王府的床架打一套。”
徐妙云抬手又踩了他一脚。
朱闲退开几步。
“开个玩笑,先造农具。”
工匠们憋着笑,各自回到岗位。
蒸汽锻锤继续起落,铁坯一块接一块送上铁砧。
旁边工坊内,简易车床也开始转动,工人将枪管固定在夹具上,刀头沿管壁推进,过去半日才能修好的部件,如今一炷香便能完成。
高炉前,新到的西域矿石倒进料口。
煤火烧的通红,铁水顺着槽口流入模具。
一名皇家银行掌柜找到徐妙云。
“王妃,工坊用钱太快,账上现银撑不了多久。”
“缺多少?”
掌柜报出数目。
工部尚书听的倒吸凉气。
“一个月要花这么多?”
“工钱、煤矿、铁矿、运输和新机器,哪样都要钱。”
朱闲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
“皇家商行先垫。”
徐妙云没接。
“商行的钱也有用处。”
“那便招民间商人入股。”
工部尚书没听明白。
“入股?”
“把铁厂分成若干份,朝廷占一半,皇家商行占三成,剩下的卖给商人。”
朱闲指向忙碌的厂区。
“他们出钱,年底按盈利分红,不许插手工坊生产。”
“若赔了呢?”
“各自认赔。”
掌柜问道:“商人肯投吗?”
厂棚里又是一声落锤。
厚重铁坯被压成平整长条,工匠抬着成品送往另一间工坊。
朱闲看向大门外。
闻讯赶来的商人已经堵住道路,都想进来看看这台不用人挥动的锻锤。
“门票都有人抢着买。”
“你说他们肯不肯投?”
徐妙云接过那块牌子。
“皇家银行负责发售份额,朝廷与商行的部分不得转卖,民间份额也要登记持有人。”
工部尚书问道:“此事要不要先请示陛下?”
朱闲转身往厂外走。
“你去请示。”
“殿下去哪?”
“回府睡觉。”
“机器还在试运转!”
“它又不认我。”
朱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烟囱冒出的浓烟越过围墙,锻锤声一下一下传向田野,更远处还有新工坊正在打地基。
大明第一片工业区,开始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