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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江城最大的酒楼里,周泰包下了整层雅间。

地主商会十几名东家悉数到场,桌上摆满河鲜、烧鹅与陈年黄酒,门外还有乐班候着。

今日这场宴,名为庆功。

周家管事刚送来消息,最后两箱银子已经运进仓库,松江府内能买到的原棉,全落进了商会手里。

一名坊主端起酒杯。

“周老爷,这杯敬您,楚王府那两台破机器再好,没有棉花,也织不出半寸布!”

众人举杯相碰,笑声传到楼下。

周泰坐在上首,手边放着拟好的条件。

皇家商行想拿原棉,就得撤掉各府的公用织坊,交出飞梭织机的图纸,再把江南棉布收购权让给商会。

三条缺一不可。

有人问道:“楚王府真肯答应?”

“他们已经拖不起了。”

周泰夹起一块烧鹅。

“军中要棉衣,海外要棉布,百姓还在骂新机器抬高棉价,他们再不低头,朝廷里那群御史也不会放过他们。”

旁边的陈家家主压低嗓门。

“听说楚王妃这些日子还在王府逗孩子,连江南的急报都不回。”

周泰笑了。

“一个女人,管几间商铺还成,真碰上百万两银子的生意,她能有什么法子?”

“明日便派人进京?”

“等她来请。”

周泰抬杯环视众人。

“谁先开口,谁便输了,咱们手里有货,她手里只有一堆烧柴都嫌占地方的木架!”

席间又是一阵哄笑。

乐班刚奏起曲子,楼梯口便传来急促脚步,一名伙计推门闯了进来,肩上还沾着泥。

周泰放下酒杯。

“谁让你进来的?”

伙计扶着门框喘气。

“老爷,松江港来船了!”

陈家家主摆摆手。

“港口哪日没有船?滚出去,别扫兴。”

“不是寻常商船,是皇家商行的远洋船队,海面全是桅杆,一眼数不过来!”

桌边的笑声少了几分。

周泰仍坐着。

“船上装的什么?”

“棉花,全是棉花!”

酒杯从一名坊主手中滑落,酒水洒了半桌。

周泰瞪向他。

“慌什么?海外运来的货能有多少,几千担顶天了,江南这么大的地方,撒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伙计急忙摇头。

“码头已经卸满一座货场,后船还在排队,领头的掌柜说,首批有三十万担!”

雅间里再无人碰筷子。

陈家家主先站起来。

“三十万担?你看清楚了?”

“码头挂了告示,小的不识多少字,可三十万三个数,反复问过好几个人!”

周泰抓起桌边的外袍。

“去码头!”

一群人顾不上酒宴,从雅间涌下楼。

酒楼掌柜追在后面喊了两声,没人回头,桌上那顿庆功宴也没人结钱。

松江港外,人群已经堵到了长街。

数十艘远洋货船停靠在码头,水手解开绳索,脚夫踩着跳板往岸上搬运棉包。

一捆又一捆。

货场装不下,皇家商行又圈出两片空地,木桩才打好,新的棉包已经堆了过去。

周泰挤到告示牌前。

牌上写得清楚。

海外原棉,敞开供应。

牌价还不到地主商会收购成本的一半。

“写错了!”

一名地主扯住商行伙计。

“这价钱怎么会这么低?船费都不够!”

伙计推开他的手。

“价牌由分号掌柜亲笔所写,错不了。”

“我们全买!”

周泰从人群后走来。

他指向货场。

“今日卸下来的货,我周家全要,按你们牌上的价钱,再加一成!”

伙计看了他几眼。

“您便是周老爷?”

“正是。”

“掌柜交代过,地主商会前来买货,按市价走,不加价,也不整批卖。”

周泰面皮发青。

“开门做生意,有银子还不收?”

“收,只是每家每日限购五担。”

“五担够做什么?”

“百姓做衣、开小织坊,五担够用了,想囤货抬价,五百担也不够。”

周泰身后有人骂道:“你敢说我们囤货?”

商行伙计指了指排队买棉的百姓。

“您几位若无其事,他们为何排了两条街?棉布为何贵过绸缎?大家都长了眼睛。”

围观人群里骂声四起。

“就是他们收空了棉花!”

“我家旧棉被拆了三回,孩子的新衣还没做!”

“前些日子还说全怪新机器,原来是这帮人抬价!”

周泰没有争辩。

他穿过人群,找到皇家商行分号掌柜。

“你们有多少货?”

掌柜正在安排脚夫卸船,闻言抬手指向海面。

“眼前这些。”

“我问全部。”

“说不准。”

掌柜接过一份船单。

“泉州、宁波还有船队北上,天竺沿岸几处分号也在收货,运完眼前这批,还有后面的。”

陈家家主插话。

“后面有多少船?”

掌柜翻过一页。

“旗语报来的数目,一百艘上下,天气好便来得快些,遇上风浪会晚几日。”

周泰的手按在柜台边,掌心全是汗。

一百艘。

单是眼前的三十余艘,便带来三十万担原棉,后面的船若全到,商会仓里的高价棉花还有谁买?

有人仍不愿认输。

“海外棉花杂,织不出好布,百姓买过便不会再买!”

掌柜抓起一团刚拆包的原棉,交给身旁织工。

织工当众撕开棉絮,挑出几粒棉籽。

“纤维长,杂质少,比松江今年的新棉还好,放进轧花机,不用改木辊便能脱籽。”

围观百姓纷纷涌向售货棚。

“给我来两担!”

“我家要三担,银子带来了!”

“先给我开票,我排了半个时辰!”

港口几家布坊也派人赶来,争着签长期供货文书,上午还卖不动的飞梭织机,午后便收到了上百份订单。

周泰站在人群外,听见一名商贩高声报价。

“城西原棉降价了,按今日港口价走!”

另一名商贩喊道:“周家仓里的货也有人卖,只比港口高两成!”

商会内部有人撑不住,开始偷卖。

陈家家主一把抓住周泰的袖子。

“赶快回去,封住各家仓门,谁也不准出货!”

周泰没有动。

封得住仓门,封不住借来的银子。

各家为了抢棉,抵押了田契、祖宅与作坊,借款下月便要还,棉花卖不出去,利钱每日都在涨。

“先降价。”

周泰嗓子发干。

“比港口低半成,抢在后船到达前,把货抛掉!”

一名管事从街口跑来。

“老爷,已经晚了,城中棉价又降了三成,买家全往港口来了!”

“再降!”

“降多少?”

周泰回头看向货场。

脚夫仍在搬运,棉包从船舱深处送出,一层层垒高,码头外还有货船升帆入港。

他花五倍价钱抢来的棉花,如今连当初的本钱都卖不回。

周泰松开外袍,坐在路边石墩上。

陈家家主低声问道:“还有没有办法?”

皇家商行掌柜从他们身旁经过,顺手将新写好的价牌挂了出去。

原棉再降一成。

掌柜拍了拍手上的棉屑。

“明日还有船到,诸位若要卖存货,趁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