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大坞前挤满了人。
三千多名船匠拖家带口而来,有人背着铺盖,有人提着木箱,只等楚王说完便离开龙江。
鲁老汉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旧凿子。
朱闲登上木台,脚边摆着工部送来的匠籍册,厚厚八本,每一页都写着船匠姓名、役期与逃亡惩处。
负责交割的小吏捧起首册。
“殿下,依工部规制,船匠每月服役二十日,朝廷供两餐,逃一日加役三日,三次不至便拿家属顶役。”
台下响起一片低骂。
朱闲翻了几页。
“供两餐,吃什么?”
“粗米、咸菜。”
鲁老汉在台下喊道:“去年起便只剩一餐,米里混着糠,船厂欠了大伙十一个月口粮!”
小吏赶忙解释。
“这是王德喜侵吞,与规制无关,往后补齐便是。”
“拿什么补?”
鲁老汉将凿子砸在木桩上。
“我儿子在船坞摔断腿,官里给了两斗霉米,家中卖了祖屋才给他治伤,你们补得回来吗?”
人群越挤越近,守在台边的亲卫握住长枪,朱闲让他们退开。
“鲁老汉,你留下,想要什么?”
“不是我要什么,是这船造不了!”
鲁老汉走上木台,抬手指向江面。
“过黑水沟的大船,龙骨要整木,船板要阴干,缝里得塞桐麻,少一道都要死人,海里还有船蛆,专钻船底,一条好船下水两年便被咬烂!”
他看向朱闲,声音越发高。
“王爷抓个太监容易,造船要五年苦功,你若逼着大伙赶工,大伙宁愿投江,也不替官府造送命船!”
朱闲等他骂完,弯腰拿起一本匠籍册。
“说完了?”
“说完了。”
朱闲双手抓住书脊,从中撕开。
纸页散落一地。
台下的吵闹停了。
他又拿起第二本,第三本,一本接一本撕开,亲卫抬来火盆,碎纸全丢进炭火。
工部小吏扑上来。
“殿下,使不得!这是历年匠籍,毁了如何征役?”
“从今日起,龙江船厂不用无偿徭役。”
朱闲把最后一本扔进火盆,火苗卷过纸角,册上的名字很快化为灰末。
“愿意留下的,按工计酬,每月发银、发米,木工、捻工、帆工、铁匠各有定价,工伤由船厂负责医治,死在工位上,家属领三年抚恤。”
鲁老汉握着凿子,手臂抖了两下。
“殿下此话,能算数多久?”
“本王的南洋特许状在一日,规矩便在一日,往后船厂有利润,再从里面拨出一成,按手艺与工日分给众匠。”
“工匠也能分钱?”
“船是你们造的,为何不能?”
人群里有人喊:“每月能拿多少?”
朱闲报出各工种价钱,又让人把第一月的银钱与粮袋抬到台边,当场按名发放。
这回没人急着走了。
鲁老汉仍没松口。
“有钱能让人干活,却不能叫船多活几年,船蛆那一关,谁也过不去。”
“所以本王给你带了样东西。”
朱闲拍了拍手,顾珩领人推来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六尺长的试制龙骨,木料先浸过桐油与沥青,外层贴着薄铜片。
铜片边缘彼此咬合,铆钉被压进木中,手掌抚过时摸不到凸起。
鲁老汉快步走近,用指甲刮过铜皮,又贴近接缝查看。
“铜贵,整条船底都包,花费可不小。”
“比起一条船被蛀穿,哪头贵?”
“海水泡久了,铜片会松。”
“你砸。”
朱闲把一柄铁锤递过去。
鲁老汉没客气,举锤砸向接缝,第一锤试力,第二锤加重,第三锤落下,铜皮只留下浅坑,接缝仍贴着木面。
“再凿。”
鲁老汉换上自己的旧凿子,沿铜片边缘凿了十余下,铆钉没退,铜片也没翘起。
他蹲下去,看见龙骨另一侧开着数个榫口。
“这是做什么?”
顾珩展开图纸,挂在木架上。
朱闲指向图中的船身剖面。
“水密隔舱,一条船分成十余舱,各舱之间用厚板封严,某处撞破进水,只淹一舱,剩余舱室仍能托住船身。”
鲁老汉凑到图前,先看榫卯,再看隔板位置,嘴里念着尺寸,念到一半,抓起炭笔改了两处。
“这里不能直榫,海浪一推会松,得用燕尾榫,外头再加两道横梁。”
朱闲看过改动。
“依你的。”
鲁老汉又改一处。
“货舱不能全封,得留检修口,否则进了鼠,连找都找不到。”
“依你的。”
“铜皮若全用这么厚,船太重,龙骨与吃水都得重新算。”
“那便试出最合适的厚度。”
鲁老汉抬起头。
“殿下不让工部定?”
“船是你造,风浪也是你扛,你不定,难道让坐衙门的人定?”
台下传出一阵笑声,几个工部小吏低头站着,没人敢还嘴。
鲁老汉回到试制龙骨旁,又取来水桶,将水泼在接缝处,铜面上的水珠全流到地上,木料没有洇湿。
他摸了摸那颗嵌进铜皮的铆钉,抬手抹过眼角。
“我爹造了一辈子船,死前还念叨船蛆,我儿子腿断了,再也下不了坞,我原以为这门手艺到我这里,也该断了。”
朱闲没催他。
鲁老汉放下铁锤,转身朝三千船匠喊道:“月钱摆在这里,新法也摆在这里,愿意信我鲁成一次的,留下造船!”
一名年轻木工先把铺盖扔回棚里。
“我留!”
“我也留!”
“家里两张嘴等米,我干!”
呼喊一阵接一阵,背在肩上的铺盖纷纷卸下,木箱重新抬进工棚,冷清多年的大坞有了人声。
朱闲把船厂总匠的木牌交给鲁老汉。
“第一艘远洋福船,多久能铺好龙骨?”
鲁老汉盯着图纸算了一阵。
“木料齐,工钱按时发,两个月。”
“一个月。”
“办不到。”
“加两班工匠,日夜轮换,不准疲工,每班四个时辰。”
鲁老汉重新盘算,咬了咬牙。
“四十日,少一天都不成。”
“成交。”
朱闲转身下台,鲁老汉又叫住他。
“殿下,这颗铜钉,我能留下吗?”
“为何?”
“等大船下水,我把它钉在首舰龙骨正中,也让后辈记住,龙江船厂从哪一日活过来的。”
朱闲把铁锤抛给他。
“那便钉牢些。”
锤声落下,铜钉嵌入龙骨。
船坞外,一名送菜小贩放下担子,绕过江堤,钻进了徽州商号停在芦苇后的快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