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寨黑旗落下后第三日,旧港码头仍挤满获救百姓。
受困多年的汉人侨民拖家带口,站在栈桥两侧,许多人抱着刚领回的亲人,哭到嗓子发哑。
朱闲从定远号下来,身后跟着顾珩与两百名披甲亲军。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越过人群,跪在石阶上。
“草民施进卿,代旧港一万三千七百余名汉民,叩谢楚王救命之恩!”
他这一跪,码头上黑压压跪下一片。
“叩谢楚王!”
呼声沿着河岸传开,连停泊在外港的番船都听得清楚。
朱闲扶起施进卿。
“先别谢,本王来得晚了,水寨后面那一百七十六具遗骨,救不回来了。”
施进卿红着眼眶,声音发哑。
“殿下肯替他们收尸,肯送他们还乡,旧港汉民便记您一世。”
“记一世太累。”
朱闲拍了拍他肩头。
“把日子过好,把腰杆挺直,往后别见了海盗便交钱,这才有用。”
施进卿重重点头。
“草民遵命!”
话音未落,港外传来鼓声。
数十条独木舟靠向码头,一群穿金戴银的土人贵族登岸,簇拥着旧港土王走来。
那土王换了崭新锦袍,王冠擦得锃亮,脸上还抹了香膏,半点也瞧不出前几日被按在大鼎旁求饶的狼狈。
顾珩按住刀柄。
“他还敢来?”
“城里有金子,他哪舍得不来。”
朱闲停在原处,等着对方开口。
土王隔着十余步行了一礼。
“尊贵的天朝楚王,陈祖义已败,旧港重归安宁,本王特来接收城防。”
朱闲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
翻译官低声重复一遍,自己都说得发虚。
土王挺起胸膛。
“旧港乃我祖传之地,大明是宗主上国,理应将城池归还藩属,方合天朝礼法。”
码头上的汉民听得火气直冲头顶。
陈祖义横行时,这帮贵族躲在深山里送粮送酒,大明水师打赢了,他们倒来讨城了。
施进卿踏前一步。
“殿下,此人早与陈祖义勾连,海盗每抢一船货,他便分走两成,城中汉民被掳时,他连城门都不曾开过!”
土王身旁一名贵族喝道。
“住口!你只是寄居旧港的商人,岂能议论国王?”
顾珩拔刀半寸。
那贵族闭上了嘴。
土王咳了一声,强撑威势。
“楚王殿下,大明素来以仁义教化四夷,若强占藩属城池,南洋各国会如何看待天朝?”
“说完了?”
朱闲取下腰间御赐佩剑,走到土王面前,用剑鞘敲了敲那顶黄金王冠。
当!
当!
清脆两声,土王腿肚子开始打转。
“你跟本王谈仁义?”
朱闲指向海湾。
“陈祖义烧大明商船时,你在哪儿?”
“他割我朝水手耳朵时,你在哪儿?”
“我军将士顶着火船破寨,埋葬阵亡弟兄时,你又在哪儿?”
土王嘴唇动了几下。
“本王兵弱,实在无力抗衡……”
“兵弱,所以帮海盗准备毒酒?”
朱闲用剑鞘挑起他的下巴。
“你埋在后殿的三百刀斧手,要不要也算天朝礼法?”
土王身后的贵族纷纷低头,再不敢出声。
朱闲收回佩剑。
“听清楚,这座城是大明将士拿命打下来的,自今日起,归大明了。”
“不可!”
土王急得向前一步。
“旧港若归大明,本王住去何处?”
“金陵。”
朱闲回答得干脆。
“本王给你一座宅院,每月发米三石、银十两,你可在里面吟诗、养鸟、晒太阳,安分些还能活到老。”
土王失声道。
“这与囚禁有何区别?”
“有饭吃。”
朱闲转头看向顾珩。
“送他上船。”
十余名亲军围了上去,土王还想挣扎,王冠掉在石板上,滚出数步,被一个光脚孩童捡起。
孩童抬头问道。
“王爷,这个怎么办?”
“熔了。”
朱闲摸摸他的脑袋。
“给阵亡将士家里发抚恤。”
土王被拖上小船,剩下的贵族哪还敢讨城,一个个跪下请罪,争相交出私兵名册与仓库钥匙。
朱闲没兴趣听他们哭诉,当场命人架起长案,铺开旧港海图。
“顾珩,传令。”
“从今日起,设大明旧港宣慰司,驻军三千,战舰六艘,港内建火炮台两座。”
“凡来往商船,按货值抽税,不许私加一文,不许少收一文。”
“敢劫大明商船者,追到哪,杀到哪。”
顾珩抱拳。
“遵命。”
朱闲又点了点施进卿。
“你在旧港住了多久?”
“回殿下,四十二年。”
“会说几国语言?”
“爪哇、占城、暹罗诸语,草民皆能应付。”
“那便由你暂领宣慰使,统管民事与商港,三月后本王察看成效。”
施进卿愣了好一会儿,双膝落地。
“草民只是商贾……”
“商贾也比拿百姓喂海盗的国王强。”
朱闲看住他。
“本王只问一句,敢不敢接?”
施进卿抹去眼泪,挺直了背。
“敢!”
“好。”
朱闲将宣慰司铜印放入他手中。
“护住这里的百姓,也护住大明来往船队,若敢拿朝廷名头欺负人,本王亲自来收你的印。”
“下官谨记!”
午后,旧港城门更换匾额,水寨库房改作供销货栈,深水港坞也划出位置。
汉人工匠拆掉海盗留下的刑架,军士将十二门火炮推上城头,各国商旅围在街边看着,无人敢高声喧哗。
夕阳落到河口时,一面大明龙旗升上巨港最高处。
施进卿带着城中汉民站在旗下,老人、妇人、孩童挤满长街。
有人哭,有人笑,也有人把珍藏多年的中原族谱捧在怀里,朝北方跪拜。
朱闲登上定远号,回望城头。
顾珩走到他身旁。
“殿下,旧港已定。”
“才钉下一根桩。”
朱闲把海图摊在栏杆上,手指落在满剌加海峡。
“往后所有经过这里的船,都得先看大明龙旗。”
城头号角响起,六艘留守战舰同时升帆。
旧港,从今夜起,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