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门轻型野战炮被推到阵前,炮架碾过碎石,停在武库正门外二百步处。
李管带站在敌楼上,起初还在笑。
“朱闲,你敢炮打中都武库?这里存着太祖起兵时用过的旧甲,毁坏一件,你担得起吗!”
朱闲将御批交给传令兵。
“念给他听。”
传令兵展开黄绢,放声高喊。
“陛下朱批,给咱杀!”
城头的笑声没了。
李管带抓过副将。
“假的!楚王伪造圣旨,想骗我们开门!”
副将看见黄绢上的御宝,腿已经软了。
“管带,那印……那印是真的。”
“闭嘴!”
李管带拔刀砍翻身旁木架。
“我父亲是开国功臣,我叔父还在京中,陛下不会杀我,守住门,只要守到援军来,咱们都有活路!”
武库里的家兵互相看着,没人应声。
朱闲策马走到炮阵旁。
“李虎,本王给你最后一回机会,开门,缴械,涉案者受审,无罪者回家。”
李管带探出半身。
“你先撤兵,我便派人去京城核验圣旨!”
“拿百姓的粮养私兵,拿皇陵的铜铸私钱,如今还要查本王手里的圣旨,你的胆子比中都城墙还厚。”
“少给我扣罪名!那些钱是留守司军饷,那些田也是陛下赏给功臣的!”
铁铉推着小车,从后阵走了出来。
车上放着一叠田契与名册。
“李虎,你家御赐田八百亩,实占六千四百亩,其中四千一百亩有原主血契,剩余田亩来自军屯,何来御赐?”
李管带指着他骂道。
“一个苦役,也配同我说话?”
铁铉站在炮旁。
“今日我替被你打死的陈三问一句,他家的七十二亩田,为何进了你家庄册?”
“贱民欠租,自愿抵田!”
“陈三从未租过你家田,他欠的是凤阳府摊派的皇陵料钱,官府逼债,你家管事出面收田,三日后,那笔欠款便从府册上抹去了。”
李管带举起弓。
“你找死!”
箭离弦而出,斜插在铁铉身前的泥里。
朱闲看了一眼那支箭。
机会给过了。
“开炮。”
炮手将实心弹推入炮膛,压紧火药,插入引火药管,两名士兵扳正炮身。
第一炮打中敌楼下方。
砖木飞散,半边门楼塌进武库,守门家兵扔下兵器,抱头往两侧逃。
第二炮对准门轴。
厚木门板向内倒下,烟尘盖住门洞,三百名神机营兵持铳推进,前排架盾,后排瞄准城头。
顾珩拔刀喝道。
“放下兵器者免死,继续抵抗者,以谋逆论处!”
武库内传来一阵兵器落地声。
李管带踹倒两名逃兵,提刀冲下台阶。
“谁敢降,我先杀谁!”
副将从背后抱住他。
“管带,完了,圣旨是真的!”
“滚开!”
两人在台阶上翻倒,神机营冲入门内,用枪托压住李管带,麻绳绕过双臂,将他捆了个结实。
从开炮到拿人,一炷香都没用完。
所谓八百家兵,肯为李家卖命的不足五十人,其余多是被强征来的庄丁,一见御批便散了胆气。
顾珩清点武库,很快又抬出二十七箱私铸铜钱、九百副私藏弓甲,还有六封来往书信。
李管带跪在院内,仍在叫骂。
“我李家有丹书铁券,你们杀不了我!”
朱闲走到他面前。
“铁券写的是免你父亲,还是免你?”
李管带闭了嘴。
“便是免你,也只免常罪,谋逆不赦,你把家兵武装起来向钦差放箭,还要本王教你读《大明律》?”
“我要见陛下!”
“你会见到诏书。”
朱闲转向顾珩。
“押下去,与高有年等人一并候审。”
凤阳大校场连夜搭起公审台。
第二日午后,城门全开,受害农户可凭里甲文书入场,十余万百姓从三县赶来,校场外挤满人,连远处屋顶都站着百姓。
铁铉登上木台,手里捧着一册罪状。
台下押着二十三人。
凤阳知府高有年、留守司管带李虎、皇陵监工、私窑头目、侵田豪强,一个没少。
朱闲坐在主案后。
“开始吧。”
铁铉翻开罪册,开口便念高有年的罪。
“侵吞皇陵官银十七万六千两,掉换金丝楠木三百二十根,强占民田九千七百亩,纵容属吏杖毙告状百姓十一人。”
高有年跪着哭喊。
“殿下,下官愿退银,愿退田,求留一命!”
人群里冲出一名老妇。
“我儿子的命怎么退?你还我儿子!”
她被军士拦在台下,双手捶着护栏,哭到发不出完整的话。
高有年低下头,再没敢喊。
铁铉继续宣读。
每一桩罪都有供状、契纸、人证,侵了谁的田,害了谁的命,私铸多少劣钱,写得清清楚楚。
念到李虎时,他还梗着脖子。
“我家替大明流过血!”
台下有人喊道。
“我爹替你家修庄墙,累死后连张草席都没有,他的血算不算血?”
又有人举起断臂。
“我去讨田,被你家奴打断手,你家的功劳,是拿来打百姓的吗?”
质问从四面传来。
李虎终于不敢抬头。
罪状念了整整一个时辰。
铁铉合上名册,转身看向朱闲。
“殿下,二十三名主犯皆已审清,请依律裁断。”
朱闲拿起朱元璋的御批,摆在案上。
“贪墨皇陵、私铸钱币、侵夺民田、戕害人命,证据俱全,依《大明律》,斩。”
刽子手将二十三人押上刑台。
高有年软在木桩旁,口中还在求饶,李虎挣扎着高喊丹书铁券,却没人再听。
令牌落下。
长刀一排斩过。
第二排行刑时,一名刽子手举刀砍下,刃口碰上木桩里的旧铁钉,崩开一道缺口。
他换刀再斩。
校场四周先是无人出声,很快,一名失田多年的老农跪了下来。
“青天开眼了!”
更多百姓跟着跪下,哭声、喊声汇成一片。
“田能回来了!”
“陈三的冤报了!”
“谢楚王殿下!”
朱闲起身,没有受这一拜。
“都起来,田本来便是你们的,本王只负责拿回来。”
铁铉站到台前,高举重新核定的田册。
“三日内先退受害最重的三百七十二户,十日内退清三县田亩,谁敢阻拦,今日刑台便是前例!”
百姓的呼声冲出校场。
那柄卷刃的刀仍插在刑台木缝里,日头照在缺口上,再没人敢替特权二字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