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暗仓建成后,一支轻骑带着木箱赶回金陵。
箱上贴着封条。
前线口粮样品。
另有一份花销清册。
朱元璋在谨身殿看了半个时辰,越看眉头压的越低。
“脱水咸菜砖,三千块。”
“牛油炒面饼,五万斤。”
“铁皮水壶,一万两千只。”
“羊毛棉裤,一万五千条。”
他把清册拍在御案上。
“老六又在折腾什么?”
朱标站在下首。
“六弟说,戈壁缺水,菜肉难存,普通干粮带不久。”
“那也不能这么花!”
“一个铁皮壶,竟要六十文!”
“户部给他的银子,是让他打仗,不是让他做饭!”
朱标拿起清册看了看。
“后面附有各项耗费。”
“你少替他说话。”
“咱还没老糊涂!”
朱元璋指向木箱。
“人送到便走了?”
“送箱的校尉还在宫外。”
“叫进来,咱当面问。”
朱标刚要传令,马皇后从殿外进来。
“又骂谁呢?”
朱元璋把清册推过去。
“你看看老六干的好事。”
“打仗带咸菜,带炒面也就罢了,还做什么牛肉干。”
“这东西一斤比鲜肉贵三倍!”
马皇后翻了两页。
“鲜肉运到敦煌,还剩多少?”
朱元璋噎了一下。
“总能剩些。”
“坏了呢?”
“喂狗。”
“前线狗都吃坏肉,将士吃什么?”
朱元璋没好气的说道。
“咱只是问问,又没说不给。”
马皇后指向木箱。
“打开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你不看,怎么断定他乱花钱?”
朱元璋挥了挥手。
“开箱。”
太监剪开封条。
箱内分成六格。
第一格是油纸包好的炒面饼。
第二格是深褐色牛肉干。
第三格装着脱水咸菜块。
后面还有肉松、盐糖包与折叠铁勺。
每样物资旁边都放着一张小纸,上面写有吃法与分量。
朱元璋拿起牛肉干。
巴掌长的一块,压的结实,表面泛着油。
“这便是一斤顶三斤鲜肉的东西?”
朱标答道。
“清册上说,一斤鲜肉脱水后,只能做出三四两。”
“难怪贵。”
朱元璋掂了掂。
“摸着跟木片差不多。”
马皇后拿起说明纸。
“上面写着,撕成小块,用热水泡开。”
朱元璋已经把肉干送到嘴边。
“肉还要泡?”
“咱年轻时行军,生肉都啃过。”
他说完便一口咬下。
咔吧!
朱元璋捂住腮帮子,手里的肉干掉在案上。
朱标忙上前。
“父皇?”
朱元璋摊开手。
掌心多了一颗牙。
殿内没人敢出声。
马皇后看着那颗牙,先是愣住,随后转过脸。
肩膀却动了两下。
朱元璋瞪着她。
“想笑便笑!”
马皇后忍了忍。
“臣妾没笑。”
“你明明笑了!”
朱标低头盯着清册。
朱元璋又看向他。
“你也想笑?”
“儿臣不敢。”
“抬起头!”
朱标抬头,眼里已经憋出泪。
朱元璋捂着腮帮子骂道。
“老六这个混账!”
“送回来的到底是军粮,还是砖头?”
马皇后拿起说明纸。
“人家写了泡水,你偏要硬咬。”
“咱哪晓得能这么硬?”
“纸放在旁边,你又不看。”
“谁吃饭还先看告示?”
马皇后让人送来热水。
她把炒面饼放进大碗,又掰碎几块肉干,加上一块脱水咸菜。
热水冲下去,硬饼慢慢散开。
油花浮上汤面,肉干也开始回软。
马皇后拿勺子搅了几下。
不多时,一碗肉羹摆在朱元璋面前。
香气在殿中散开。
朱元璋捂着腮帮子,还是没忍住,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嗯?”
他又喝一口。
炒面吸足肉汤,咸菜带着脆意,泡开的牛肉也能嚼动。
朱标问道。
“父皇,味道如何?”
朱元璋没答,低头喝了半碗。
马皇后笑道。
“慢些,牙还疼着呢。”
“少管。”
一碗很快见底。
朱元璋把碗递给太监。
“再泡一碗。”
“陛下晚膳快到了。”
“晚膳晚点吃。”
第二碗送来后,朱元璋又加了一包肉松。
这一回汤更稠。
他喝完还不过瘾,让人把脱水咸菜也泡开试了试。
朱标站在旁边。
“父皇方才还说乱花钱。”
“咱说过吗?”
“说过。”
“你听错了。”
朱标低头笑了。
朱元璋抹了抹胡须上的汤。
“这东西能存多久?”
“牛肉干一年,炒面饼两年,脱水菜密封后也能存一年。”
“每名军卒带多少?”
“十日口粮不到二十斤。”
“寻常军粮呢?”
“至少三十斤,还要生火煮。”
朱元璋重新拿起清册。
这次看的比先前细。
“铁皮水壶为何要六十文?”
朱标翻到后页。
“夹层保温,冬日装热水,半日不凉。”
“羊毛棉裤呢?”
“用边角羊毛压制,成本不高,能让西北军卒过冬。”
“这小子把羊毛渣都用上了。”
朱元璋看了片刻,把清册放回桌上。
“户部还欠前线多少款?”
“原定下月拨三十万两。”
“提前拨。”
朱标抬起头。
“全拨?”
“全拨。”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内帑再出十万两。”
旁边的太监忍不住看了过来。
老朱最护银子。
今日却主动往外掏。
马皇后问道。
“不怕老六乱花了?”
朱元璋指着空碗。
“能让军卒在戈壁吃上热肉,这钱便没白花。”
“他若真敢贪,回来咱再打断他的腿。”
朱标收起清册。
“儿臣这便去办。”
“等等。”
朱元璋叫住他。
“再给老六写封信。”
“写什么?”
朱元璋看了看手里的断牙。
“让他把肉干做软些。”
马皇后终于笑出了声。
朱元璋瞪着她。
“还有,崩牙这事谁敢传出去,咱罚他去敦煌啃一年肉干!”
殿外,一名小太监缩回脑袋。
可惜已经晚了。
半个时辰后,太子府收到了消息。
当日傍晚,户部也传开了。
皇帝试吃前线军粮,亲自验掉一颗门牙。
而西北所需的四十万两银子,当夜便盖上了御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