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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快关门的时候,沈清月正在锁门,她把钥匙插进锁孔刚要转,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走路的动静,是轮子碾过路面的声响,骨碌骨碌的,不快,但稳。

她转过身,看到供销社的大姐推着一辆板车从主路那头过来,板车是木制的,车斗里放着一只纸箱,比上次那只大了一圈,纸箱边角贴着封条,压得严实,大姐推得慢,走到服务社门口停下来,双手撑着车把,微微弯着腰缓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对不住,晚了几天。”

沈清月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没事,不急。”

大姐推着板车往门边靠了靠,把车停稳了,弯腰把纸箱搬起来放在台阶上,她的动作不算快,但把纸箱放下的时候没有磕着边角,像是习惯了搬东西,“板车这几天排不上,我们那边就一辆板车,谁要用谁排队,前两天轮到隔壁粮站,我排到今早才轮上。”她直起腰来,“里面是酱油,十瓶,上次少送的这次都补上了。”

沈清月蹲下来把纸箱打开看了看,里面码着十瓶酱油,用旧报纸裹着瓶身,隔着一层纸垫着,瓶与瓶之间塞了干草,防止磕碰,她数了一遍,正好十瓶,“数目对得上。”

大姐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货架的方向,又看了看门口那两张贴好的价目表:“你这服务社现在东西齐了,货架都快满了。”她说话的语气像是替人高兴,又像是只是陈述自己看到的事实,沈清月站起来:“下个月的备货,应该不会断。”

大姐点了点头,转身去推板车,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扶着板车把手回头说了一句:“那个涨价的通知,正式的下周应该就到,你们备的这几样,基本都在名单上。”她没有多说,推着板车走了,轮子碾过路面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过主路尽头就听不见了。

沈清月站在门口,把纸箱搬进屋放在柜台旁边,她又看了看那十瓶酱油,心里算了一下,下个月如果涨价,这十瓶按老价钱进来的货,能给她省出的差价并不多,但省下来的每一分都是利润,她把纸箱里的酱油一瓶一瓶拿出来码进货架,十瓶酱油排成两排,标签朝外,整整齐齐地立在货架中层靠右的位置。

李红英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到她在码酱油,走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到了?”沈清月说:“到了十瓶。”李红英蹲下来看了看纸箱里剩下的干草和报纸:“她说什么了?”

沈清月把最后一瓶放好:“她说涨价的通知下周到,备的这几样都在名单上。”李红英站起来,把碗里剩下的半碗水喝了,把空碗放回后厨,她的脚步声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清月把酱油码好之后关了灯锁门,往回走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深秋的夜晚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透出零星的灯光,把路面照出一段一段深浅不一的影子。

她走得不快,步子踩在干燥的土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供销社大姐说的那句“涨价的通知下周应该就到”还在她脑子里转,她在心里又把库存过了一遍,盐、肥皂、针线、作业本、火柴、酱油,该备的都备了,量也够用一阵子。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堂屋的灯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把门口的台阶照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她推门进去,赵砚深站在门里面,外套还没脱,肩上挎着那个旧帆布包,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他看到沈清月进门,没有先说别的,把手里攥着的一封信递了过来:“你的信。”

沈清月接过来看了看,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陌生,横平竖直但不太舒展,像是写的人写字的机会不多,信封右下角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地址,写的是隔壁县城一个镇的名字,沈清月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封口处贴着一张旧邮票,邮戳上的日期是五天前,她没有立刻拆开,先抬头看了赵砚深一眼:“谁送来的?”

“邮递员下午送过来的,放在后勤处那边,孙处长让人带过来的。”赵砚深把外套脱了挂好,转身去厨房,“饭在锅里,你自己盛。”沈清月站在堂屋里,手里捏着那封信,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厨房,她在桌边坐下来,拆开了信封口,里面是一张对折的信纸,纸是普通白纸,边角裁得不太齐,上面的字跟信封上的字迹相同,写的时候大概放慢了速度,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信很短,从头到尾只有几行:

“清月,见字如面,我是你婶,你叔前些日子摔了一跤,腿伤了,现在在床上躺着,起不了身,家里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听人说你现在在服务社做得不错,我想问问你,能不能回来一趟看看你叔,不是要你做什么,就是他想见见你,他知道错了,以前不该那样对你。你要是忙,回封信也行。”

沈清月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信上没写日期,邮戳上的日期是五天前的,她放下信纸,在桌边坐了一会儿,赵砚深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那封信,没有去盛饭,他也没有催她,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谁写的?”

“我婶,”沈清月说,“我叔摔了腿,起不了身了,她想让我回去一趟。”

赵砚深没有追问更多,他想了一下:“你叔和你婶,就是以前收留你的那家?”

“嗯。”

赵砚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先吃饭,明天再说。”沈清月低头看着那碗饭,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了,她吃了几口之后,又想起那封信上的一句话,“他知道错了,以前不该那样对你。”她看到那句话说不上来是不是真的相信,但信纸已经在手里反复攥过好几轮,皱痕在折叠处叠了又叠。

赵砚深吃完之后把碗收去洗了,水声在厨房里响了一阵,然后停了,他走出来的时候沈清月已经吃完了,碗放在桌边,那封信还摊在桌面上,他在桌边站了一下:“要是回去,我帮你请假。”

沈清月抬起头:“我还不知道回不回。”赵砚深没有替她做决定,只是说:“那你想好了再说。”他转身回了自己屋,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沈清月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夹进了笔记本,她从桌边站起来关了堂屋的灯,回自己屋躺下的时候,听到隔壁赵星辰的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赵砚深的屋门缝里也没有光亮了,她翻了个身,那封信上的字还在她脑子里转,但没有想好怎么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