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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大院里的鞭炮声开始断断续续地响起来,先是远处响了几声,像是谁家在试探天色够不够暗,紧接着近处也有人放了,噼里啪啦的,一阵紧似一阵。

在清冷的空气里传得格外远,像一层层细碎的声响在屋顶上方来回弹跳,又被风推着往更远的地方送,在墙根处撞开又散开。

空气里渐渐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在冷风里,把年味一分一分地推浓了,走在大院路上,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每一扇窗都在加倍亮着,以补偿冬日提早消逝的日光。

沈清月站在灶台前面,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子里,锅沿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葱花和酱油的焦香,在灶台的灯光下凝成白蒙蒙的一团,盘旋着升上去,又散开在屋顶下面。

她端起来放在案板上晾着,又回头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几道已经做好的菜,萝卜炖肉炖了两个多钟头,汤汁收得稠亮,肉块软烂,筷子一戳就能散开;红烧鱼是年夜饭不能少的一道,鱼身煎得两面金黄,酱色挂得匀净,葱段姜片铺在上面,冒着缕缕热气;炒鸡蛋嫩黄蓬松,撒了一小撮葱花,在盘子里堆得冒尖;花生米用小火慢慢炒出来的,表皮微微泛着油光,在盘子里散开着;咸菜是自家腌的,切成细丝拌了香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还有一碗早上赵砚深送回来的饺子,又重新热了一遍,皮还透着韧劲,挤在碗里,每一个都保持着早晨捏好的形状。

菜不算多,但在年夜饭的桌面上摆开的时候,也把整张桌子占了大半,桌子是长方形的旧木桌,桌面的漆已经磨得有些发花了,但边角被擦得干干净净,像是特意为了这一顿饭多用心收拾了一次,连平时堆在桌角的杂物也被收到了别处。

碗筷摆好了,酒杯倒上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每一双的朝向都一样。沈清月站在桌边,把最后一道菜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有没有被落下。

赵星辰一直坐在堂屋桌边,从她开始端菜就一直坐在那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些菜一道一道端上桌,他没有伸手去碰任何一道,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能吃”,就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等着灯全部亮起来的那一刻,也像是在等着空的那个位置上的碗筷跟其他人的一起被拿起。

沈清月把最后一道菜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桌边坐下来,她把一双干净的筷子放在赵星辰面前的碗沿上,筷尖朝里,对齐了:“吃吧。”

赵星辰拿起筷子,在桌面上轻轻地顿了一下,像是让筷子在手中找到合适的角度,然后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

萝卜炖得透烂,汤汁已经渗进了它的纹理之中,含在嘴里软糯温厚,咸淡正好,舌尖一抿就能化开。他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肉放在碗里,没有急着吃,先看了看肉块在灯光下的颜色,然后低头咬了一口。

沈清月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菜,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赵砚深常坐的那个位置,椅子是空的,跟他平时坐的位置一模一样,没有被动过,碗筷还摆在桌面上,筷子搁在碗沿上,跟其他人的位置一样,像是等的人随时会回来。

桌上那副碗筷前面的位置空着,但碗筷已经摆好了,像是他还在回来的路上,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赵星辰碗里,低头吃自己的饭。

赵星辰吃到一半的时候抬起头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空位置:“爸什么时候回来?”

沈清月把嘴里那口饭咽下去:“明天早上。”

赵星辰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晚上的饭,给他留了吗?”

沈清月说:“留了,灶台上给他盛了一份,用盖子盖着,不会凉得太快,里面还温着,他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是热的。”

赵星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低头继续吃。

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然后站起来自己把碗端进了厨房,放在水池里,又走回桌边坐下来,没有走开,他坐在椅子上安静了一会儿,看着那副空碗筷,像是要替那个不在的人多陪它们坐一会。

吃完饭之后,沈清月没有急着收碗,她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一阵比一阵密,像是整个大院都在用力地告别旧的一年,每一声都在把旧的夜晚推开,为新的一天腾出空间。

赵星辰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那你明年还在这儿吗?”

沈清月说:“这是我的家了,我当然还在。”

赵星辰点了点头:“那明年过年也一起过。”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等她回应,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裹着远处鞭炮燃尽后残留的气味和正在蔓延的寒意,吹在脸上带着细细的凉意,门口那条路空空的,路灯亮着,路面被照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延伸到巷口,在转弯处被夜色截断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关上门回来了,在沈清月旁边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已经把明年过年的事也安排好了,不需要再确认什么。

沈清月起身去了厨房,把灶台上那份留给赵砚深的饭菜端起来看了一眼。

盘子用盖子盖着,边沿还透着一点余温,不多,但摸着还能感觉到灶膛里残留的热气正透过瓦罐的壁慢慢渗过来,她把它放到灶台靠里的位置,不会冷得太快,也不会被风吹到。

她回到堂屋,在煤油灯旁边坐下,拿起那本翻过很多遍的《小马过河》,翻开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清了清嗓子,赵星辰靠过来了一些。

煤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墙上,细长而安静,挨着她影子的边沿,两道影子的轮廓在墙上交错在一起,像是同一条树枝上分出的两杈,正朝着同一个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