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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服务社之后,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桌面上摊着账本,笔搁在账本旁边,笔尖干了一小截,像是写到一半被放下了。

她没有把它拿起来,也没有把账本合上,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照进来的光落在地面上,从门口慢慢往屋里移了一小段距离,像冬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收回自己的影子,光线贴着地面推进,把柜台投下的阴影一点一点地往回推,无声而匀速。

李红英从后厨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在她面前,水杯落在桌面上的声响不大,但让沈清月从发愣中回过神来,她抬起头,李红英站在柜台对面,把水杯往她手边又推了半寸:“早上出去办的事,办完了?”

沈清月端起水杯:“办完了。”

李红英点了点头,隔着一只水杯的距离看了一眼沈清月的脸色,然后说了一句:“那接下来就是等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后厨,帘子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风,把桌面上那张空白的纸边角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听着帘子落定之后后厨传来李红英拧开水龙头洗东西的水声,哗哗的,跟平常一样。

沈清月喝了一口水,杯中的水是温的,不烫,像是有人算好了她回来的时间提前晾好的,杯壁贴着掌心,温度从粗瓷的纹路里慢慢渗出来,她把水杯放下,把笔拿起来,蘸了墨,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政审表已交,等通知。”

然后她把账本合上放回抽屉里,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冬天的阳光正照进来,在柜台边沿铺了一小片暖色,把桌面上那支笔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等,这个字她不是第一次面对,但这一次,它有了一个明确的落点,七月七号,还在远处,但在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带着她自己的重量。

下午的时候,赵星辰从后厨门口探进头来,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那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坐了很久了。”

沈清月说:“我在想事情。”

赵星辰走进来,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隔了一会儿开口问了一句:“你在等什么?”

沈清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矮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像在等一个认真的回答,不是随便问问。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回答,沈清月想了一下:“在等一个结果。”

赵星辰想了想:“那个结果什么时候来?”

沈清月说:“不知道,可能一个月,也可能更久。”

赵星辰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那我陪你一起等。”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走,坐在矮凳上,低头玩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把指腹上的倒刺揪了一下,又放下了。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把台阶上那道被风吹歪了的“福”字边角重新按平了。

他按完之后用指腹沿着“福”字的边角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看了看,确认它不会再被风吹起来,才走回来重新在矮凳上坐下。

沈清月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门口的逆光里弯下又直起,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李红英从后厨出来,把围裙叠好挂回门后的钉子上,她走到柜台前面停了一下:“你今天话少。”

沈清月说:“在想事情。”

李红英没有追问,她站在那里想了一拍,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说一句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卤味还是照常做。”

沈清月说:“照常做。”

李红英没有再多说,推门走了,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最后一道光从门缝里收窄,然后消失。

沈清月锁好门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风从大院北边灌进来,带着冬天的余寒,还没有完全褪去。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看到自家堂屋的灯亮着,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院子里,像一道正在等她跨过去的门槛。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星辰正坐在堂屋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今天是《小王子》,他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他把书页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在灯光的映照下看着她:“那等你等的结果来了,你会告诉我吗?”

沈清月说:“会。”

赵星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书了。

又过了几天,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理货,她弯腰把新到的一批针线从纸箱里拿出来,一包一包码进货架,边角对齐了,标签朝外,她码完最后一包,直起腰来,把空纸箱叠好压平。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像是有人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又过去了,她没有抬头,以为是普通路过的家属,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一声喊:“你好”

她抬头,一个穿着军装的人站在门口,不是赵砚深,是部队那边的人,面孔有些陌生,像是之前没见过,军装整洁,站姿端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平整,没有折痕,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取回来的。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是沈清月同志?”

沈清月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是。”

年轻军人跨进门槛,把信封放在柜台上,往前推了一下:“部队那边转过来的信,赵营长说直接送到服务社给你。”

他说完没有多留,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干净利落,几步就远了。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低头看着桌上那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手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方正,她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邮戳盖在背面,日期是四天前。

她正要拆开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有个人影,她抬头,刘干事正站在门口,他像是路过,看到她在拆信,停了一下,目光从她手上的信封滑到她脸上:“部队的信?”他问了一句,语气不算好奇,更像是顺口一问。

沈清月把信封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桌上:“嗯,部队那边转来的。”

刘干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像是顺口聊起家常一样又问了一句:“你最近跟部队那边联系多?”

沈清月说:“不多,就之前军鞋的事。”

刘干事听完之后没有再问,说了一句“那你忙”,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沿着主路渐渐远了,跟来时差不多的节奏,像是真的只是顺路停了一下。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把信封从桌上拿起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是部队后勤部门发来的,大意是:服务社之前帮三连代卖旧军鞋的事已经记录在案,处理方式符合相关规定,如果服务社今后还有类似需求,可以按程序与后勤部门对接。

她把信看完,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放进抽屉,放在了柜台桌面上,用账本压住一角,她站在那里,把刘干事刚才问的那两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部队的信?”“你最近跟部队那边联系多?”两句话单独听都没有问题,合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确认什么,不是确认她和部队的关系,是确认“她最近有没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只是顺口一问,但她把那两句话放在了心里。

下午她路过后勤处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窗户她看到刘干事正坐在自己办公桌前翻东西,桌面上摊着一摞文件,他低头翻得很认真,她没有进去,继续往前走,天比前些天暖和了一些,冬天的尾巴正在慢慢收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