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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月把服务社的门锁好,抱着那本账本匆匆往家赶。

天快晌午了,太阳挂在头顶,照得地上的土路白花花的。她走得急,胳膊底下夹着账本,手心还沾着上午理货架时蹭的灰。早上出门前她喝了一碗粥,但那已经是四个小时前的事了,这几天原主的身子本就亏着,闹脾气不吃饭、睡不好、一惊一乍的,那碗粥在胃里待了不到两个钟头就没影了,现在里头空得像被水冲过的碗底,连点油花都没剩下。

推门进堂屋的时候,她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屋里很安静,赵砚深不在,赵星辰的房门关着。她把账本放在桌上,拐进厨房,揭开锅盖看了一眼,空的,灶台上有半袋面粉,一小碗昨天剩下的咸菜,案板上搁着两颗鸡蛋。

沈清月没多想,麻利地和面、擀面、切条,水开了下面,打了两个荷包蛋进去。面煮好的时候她端到堂屋桌上坐下来,刚拿起筷子挑了一口,余光瞥见门缝底下有一小片影子。

赵星辰的门开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那只眼睛正从门缝里往外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手里的面碗。

沈清月吹了吹面条上的热气,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她嚼了两下,抬头看向门缝的方向,声音放得很平:你吃了吗?

门缝里没有回答,但眼睛也没缩回去。

锅里还有。沈清月又说了一遍,然后低头继续吃面,没有催他,也没有站起来去拉门。她把那碗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和筷子收到厨房里洗了,扣在案板上。全程她没再往那道门缝的方向看。

她在厨房洗锅的时候听到一声,门开了,很小很小的幅度,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踮着脚尖走过堂屋,进了厨房,停在了灶台前面。沈清月侧过头,看到赵星辰正站在灶台边,自己拿碗盛了锅里的面,捞了两筷子,然后端起来就往回跑,他跑回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想确认她有没有跟上来。沈清月在厨房里没动,冲他点了一下头。他端着碗进去,门又关上了,但这次没有插门栓。

沈清月把厨房收拾干净之后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翻开了那本账本。

服务社的账本比她想象中薄,总共也就二十多页纸。封皮是牛皮纸糊的,边角卷得厉害,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服务社收支记录六个字,字迹圆滚滚的。但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跟收支记录这四个字之间的差距,大概相当于我打算每天跑步实际上跑了三天之间的距离。

第一行是日期,去年十二月初,旁边写了一行:进肥皂两箱,毛巾一包。字迹还算端正,看得出写账的人努力维持一本账应有的尊严,但同一行的末尾被一支不同颜色的笔加了四个字:太多了吧。沈清月翻到第二行,日期跳了五天,这次写的是:卖肥皂一块,收钱三毛。后面没有太多了吧,换成了明天还卖吗?

沈清月继续往下翻,页与页之间的日期忽前忽后,有时候隔三天,有时候隔了一周。进了一箱盐之后空了两页没动静,第三页又来了一行卖醋一瓶,最后一笔算下来的总数跟前面对不上,差了六毛二。六毛二旁边被人画了个圈,圈旁边写着,沈清月凑近了看,看清了那三个字:管不了。

红笔写的,笔划潦草,但不是随手的涂鸦。那个字右下角的勾拖得很长,带着一种写完把笔摔在桌上的疲惫。她翻到第二页,中间隔了两行之后又出现了那句管不了,第三页、第五页、第七页、第十一页……一共二十页出头的账本,管不了出现了五次。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页脚、不同的日期旁边,但笔迹是同一个人的,字体也没变过。沈清月判断这应该是张桂芳的字,服务社三年前办起来之后前后换了好几拨家属,最后只有张桂芳是那个没走的人。她断断续续记了两年账,记到数据对不上的时候就写一笔管不了,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沈清月把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的末尾找到了一行没写完的字:要是有人能,后面没有了。笔停住了,像写的人写到这里忽然觉得没什么可写的了。

她把账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要是有人能那行字的位置按了一下,没按平。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六十七块五毛六、家属服务社、一个月下面加了一行:第四,把账本重新做一遍。想了想又加了第五行:让那句没写完的话写完。

写完这几个字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赵星辰的屋里亮着灯,门缝底下那道光透过薄薄的木门板渗出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门口,弯下腰对着门缝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煮粥,你的碗放厨房就行。屋里安静了两秒,沈清月也没管他的反应,转身回了自己屋。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天不亮就起来了,去厨房一看,赵星辰的搪瓷碗已经洗得干干净净地扣在了案板上。沈清月愣了一下,蹲下来把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还带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痕,是他自己洗的。她把碗放好,洗了米下锅煮上粥,然后翻了翻昨天那本账本,决定先从服务社的库存理起。不管账本多乱,货架上有什么东西先心里有数,否则记再多也是一笔糊涂账。

拿上钥匙出门的时候,天边刚泛白,到大院角落的时候,看到李红英已经在服务社门口了,她穿着旧棉袄,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在扫门口那条路。

沈清月在她身后站了两步远,李红英扫了一会儿才回过头,看见她也没打招呼,下巴往门的方向扬了一下:张桂芳让我来开门的,你今天真要干活?语气不算凶但也不算热。

沈清月说。

李红英看了她三秒,把门打开了,进门后她指了指柜台:张桂芳说了,你自己把货架理出来,后院的东西别碰,那是我归置的。沈清月没有跟她争,她先把货架上所有东西拿下来清了一遍,一共三袋盐、两瓶酱油、一包针线(用了一半)、三条毛巾、半盒火柴。她拿了张纸记:盐过期三袋、酱油可用两瓶、针线剩半包、毛巾三条、火柴半盒。写完之后她又加了一行,建议进货:盐、肥皂、针线、作业本、火柴、醋,写完之后她把纸贴在货架旁边的墙上,没贴正,歪了两度,她拿手指抹了一下也没抹正,算了,歪着吧。

李红英从后院进进出出好几趟,搬了几箱东西,她搬第三趟的时候路过沈清月这边,余光扫到了墙上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停住,看完了,然后继续往后院走,没有说什么,但沈清月注意到她搬第四趟的时候往地上放轻了。沈清月把货架整理完已经快中午了,她把能用的和不能用的分成两堆,能用的归到货架上层,不能用的堆在门口准备扔掉。做完这些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歇了歇,顺手拿起那本账本又翻了翻。这次翻得比昨天细,对着货架上的东西核对,账本上写着进肥皂两箱,但服务社里一条肥皂都没有,柜台上那半盒火柴是唯一的存货,她翻到另一页找到了下一行:卖肥皂十三块,收入三块九。进两箱二十四块,卖十三块剩十一块,但一条肥皂都没有,对不上账,她在那行数字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个问号。

她正低头画着,门口有人进来了,脚步声轻,带着一股香皂的气味儿。沈清月抬头,看到一个穿着白底碎花衬衫的女人站在门口,头发扎得整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她看了沈清月三秒,开口说:清月?听说你来服务社了,我来看看你。

沈清月把账本合上了,她从原主记忆里翻出这张脸的名字:林婉婉,文工团的,跟后勤处关系好,曾经跟赵砚深相过亲。原主嫁进来之后林婉婉来她三次,每次带点东西一小包点心、一截布料、一句你刚来不太熟我陪陪你,回去之后大院里的风向就变了。

清月?林婉婉走近了一步,手里拎着一小袋红糖,牛皮纸包的。听说你昨天去后勤处报到了,累不累?

沈清月接过红糖放在桌上,没有拆:还行,就是东西不太够。

缺什么?林婉婉站在货架前扫了一眼,盐也没有,肥皂也没有,要不我帮你跟孙处长那边说一声?我跟后勤处的人熟。李红英在后厨门口轻轻哼了一声,只有沈清月听见了。

沈清月看了她一眼,对林婉婉说:不用,我自己列了单子。你忙你的,红糖我收下了,回头谢你。林婉婉的笑意顿了一瞬,她大概习惯了别人要么接她的东西,要么推她的东西,但收下却不接话这种情况不在她预料内。她停了一两秒笑着说:那你先忙着,我有空再来。碎花衬衫走了之后,李红英从后厨门口走出来把面粉袋放到柜台上,头也没抬:她来找你,没好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收她东西?

收了又不欠她的,红糖是红糖,事是事。李红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那层我哥说你是配不上赵营长的终于松动了一丝。她把面粉袋放好,经过货架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沈清月贴的那张纸,把它摆正了,沈清月看见了,动了动嘴却没出声。快关门的时候沈清月把那袋红糖拆开冲了一杯水喝,然后把剩下的包好放进了自己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对李红英说:明天我还来。

李红英正在擦柜台,头也没抬:来就来。

沈清月出了门,傍晚的风吹得人后脑勺那块淤青又隐隐发疼了。她回家的时候赵砚深不在,赵星辰的屋里亮着灯,她把红糖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在昨天最后一行下面又补了一句:第六,不能让管不了的人继续管不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