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沈清月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张桂芳已经在了,她坐在灶台前面那把矮凳上,正低着头剥鸡蛋壳,膝盖上搁着一只搪瓷盆,里面盛着半盆剥好的鸡蛋,壳上的薄膜留着,滑溜溜地泛着水光。
灶台边沿放着一只小碗,碗里搁着一小截干辣椒,洗过的,干干净净,连蒂都剪掉了,沈清月站在门口没进去:“你来多久了?”
“没多久。”张桂芳没有抬头,把手里那个鸡蛋最后一块壳揭掉,轻轻放进盆里,“这锅蛋我剥完了,今天量比昨天多了五个,一共三十五个。”
她说完又拿起下一个鸡蛋在桌沿磕了一下,声音清脆利落,壳裂成几瓣落进旁边的废料碗里,“辣椒我洗过了,剪了一截,你先放半截试试,不够味再加。”
沈清月走进来,在灶台对面站定,把柴火整理了一下,生火,锅里的卤汤是昨天滤好的底汤,放了一夜之后更稠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用勺子搅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香气又升了起来。
她把料包重新放进去,又从张桂芳带来的小碗里取了半截干辣椒放进锅里。
“先放半截,尝着不够再加。”张桂芳补充了一句。沈清月盖上了锅盖,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锅底渐渐升温的细微声响。
张桂芳把最后一个鸡蛋剥完,端着搪瓷盆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盆沿搁在灶台边上,让沈清月方便下锅:“这锅的量比昨天多,火候不用加长,时间照旧,东西多了汤也够。”
沈清月说:“够吗?”
“够,底汤省着用,每天补一点料,越煮越浓。”张桂芳把辣椒碗也往灶台中间推了推,然后退到门口,“前头的货架我帮你理过了,柜台上腾了一块地方出来,你卤好了直接端出来,不用再挪其他东西。”她说完出了厨房。
沈清月站在灶台前面,揭开锅盖看了一眼,辣椒已经下锅了,在滚汤里翻上来又沉下去,汤色比昨天多了一层浅浅的红亮,她把锅盖合上,加了几根细柴,让火保持住。
鸡蛋下锅之后,她按照张桂芳说的没有把时间加长,一个半钟头准时揭盖,鸡蛋表面的纹路比昨天更密,吃进了一截辣椒的汤底,在醇厚之外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辣意,不冲,只在咽下去之后才从舌根浮上来。
她夹了一个鸡蛋放在碟子里晾凉,自己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又夹了一块豆腐尝了尝,然后把剩下的东西捞出装盆,端到前头。
柜台上果然已经被清出了一块空地,张桂芳把原本放在那里的两包盐挪到了下层,那块台面擦得干干净净。沈清月把搪瓷盆放上去,又回后厨端了第二盆出来,两盆并排摆着,靠墙立着那张价目表。
李婶是第一个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先往柜台上看了一眼,看到两盆卤味都还在,松了口气似的:“今天还有。”她买了五个鸡蛋和半斤肉,付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你以后是每天都做了?”
“这几天都做。”
李婶点了点头,拿上东西走了,她走后,刘嫂来了,她看了一眼柜台上的两盆,买了一包针线,又买了两个鸡蛋和一个鸡爪,付钱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价目表,没有多问,把东西装好走了。
上午的客人走了一波又来一波,那两盆卤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下去,这一锅的鸡蛋比昨天多了五个,豆腐也多切了一板,到中午的时候还剩几块豆腐。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几块豆腐被人陆续买走,最后一块被一个不认识的小伙子买走了,他说是帮家里大人跑腿的,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买豆腐,两块”。他把纸条放在柜台上,沈清月给他装了两块豆腐,收了钱,把纸条收进了抽屉里。
下午她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把今天的一笔一笔写上,数了一遍鸡蛋和肉的数目,把货款核对完毕,数字是对的。张桂芳从那会儿一直在后厨,没过来看,但沈清月听到她倒水的声音从后门传过来,不急不缓的。
第五天早上,沈清月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张桂芳又在剥鸡蛋了,她坐在同样的位置,膝盖上搁着同一只搪瓷盆,盆里的鸡蛋壳已经堆了小半碗。
灶台边沿放着两只小碗,一只装着半截干辣椒,另一只里面是几块切好的姜,码得整整齐齐的。沈清月看了一眼那只姜碗,又看了张桂芳一眼,张桂芳没有抬头,手上剥蛋壳的动作没停:“昨天那锅汤底有一点回苦,你尝出来没有?”
沈清月回想了一下昨天最后那一批出锅的鸡蛋,她在锅里多煮了七八分钟才起锅,尾韵确实收得不太干净,她以为是火大了,正打算今天调小一点。“尝出来了,我以为是火大了。”
“火候没大。”张桂芳把手里剥好的蛋放进盆里,又拿起下一个,“是汤底太醇了,缺一点平衡,姜是去腥解腻的,放一块进去,尾段就清了,你先放一块试试,不够明天再加。”
沈清月生火、下料、放姜,锅里的卤汤因为多了那几片姜,滚开之后气味里多了一丝清冽的辛香,不抢味,但把八角桂皮的厚重托了一下,让整个汤底闻起来更干净了。
一个半钟头后出锅,沈清月夹了一块豆腐晾凉尝了尝,尾段确实利落了一些,没有那股闷住的感觉,她又夹了一块肉尝了尝,嚼完之后把筷子放下了,说:“好了。”
张桂芳没有尝,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盐粒,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尝过就行了。”
上午卤味端到前头的时候,门口已经有一个人等着了,不是李婶,也不是刘嫂,是一个沈清月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沾着一点灰浆,像是从工地上直接过来的,他看到沈清月端着盆出来,问了一句:“是卤味吗?”
“是,今天刚出锅的。”
他买了两块豆腐和一个鸡蛋,站在柜台前面就咬了一口鸡蛋,嚼了两下,点了点头,然后拿着剩下的东西走了。他走后不到五分钟,又来了一对年轻夫妇,女的走在前面,进门先看了看价目表,然后回头跟男的说了一句:“就是这家,我同事说的。”他们买了三个鸡蛋和一块肉,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下次还来”。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之间,那两盆卤味以比前两天更快的速度往下消,鸡蛋、豆腐、肉、鸡爪,一样一样被人买走,柜台前面几乎没有断过人。
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收钱、装包、找零,手上的动作比第一天快了不少。李红英从后厨出来的时候带了一只空盆,把卖空的盆换下来端回去,一句话没说,路过柜台的时候顺带把桌面上的碎纸屑收走了。
到了中午,两盆卤味只剩底下一层浅褐色的汤渍。张桂芳来了一趟,看了一眼空盆,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说了一句:“明天再加几个鸡爪,今天鸡爪不够卖。”
“加多少?”
“加到三十个。”
张桂芳说完没有多留,转身走了,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两只空盆。
赵星辰从门口走进来,坐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他今天没有带铅笔和纸,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今天来的人比昨天多。”
沈清月低下头擦柜台:“嗯,比昨天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