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沈清月到服务社的时候,空气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气味,也不是声音,是家属们进门时的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瞬,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又假装只是在看货架上的东西。
那种目光在门口和柜台之间划过,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她低头记账的时候从头顶掠过,又在她抬头的时候倏然收回去。
李婶来买盐的时候,付完钱没有急着走,在柜台前面多站了一会儿,她把盐包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大约三四秒,最后还是问了一句:“清月,我听说你要考大学?”
沈清月手里的笔没有停:“听谁说的?”
李婶说:“刘嫂说的,她说刘干事那边传出来的,说你报了名,要去考大学。”
沈清月放下笔,把盐包递过去:“是报了。”
李婶接过盐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双看过太多人来人往的眼睛迅速判断这句话的真假和分量,然后点了点头:“那好好考。”她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上午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一些,有的顺路进来看看,有的专门绕了一段路。
刘嫂来买针线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把东西拿上就走,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握着那包针线,没有急着放进口袋:“清月,你报名的事,大院都在传了。”
沈清月把针线递过去:“传成什么样了?”
刘嫂想了想,像是在斟酌用词,把那些话筛选了一遍才开口:“有人说你要考大学,有人说你要调走,有人说你考不上还要闹笑话。”
她停了一下,把那句最难听的话咽下去了一半,“我没信那些,我就来跟你说一声。”
沈清月说:“我知道了。”
刘嫂点了点头,把针线放进口袋,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要是真考上了,是好事。”她推门出去了。
王红梅又来了一趟,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沈清月的脸色,然后走到柜台前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清月,大院里有人在传你报名考大学的事,我今天早上在井边打水,听到有人在说你。”
沈清月说:“我知道。”
王红梅站在柜台前面,想了想,侧过头看了一眼后厨方向,又转回来说了一句:“不管传什么,你别往心里去,你考你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认真,少了那份随口说话的随意,像是在给一个必须认真对待的人一句认真的话。“她们爱说让她们说去,你又不少块肉。”她说完没有多留,推门走了。
下午的时候,服务社来了一位沈清月不太熟的家属,像是住在院子西头靠后那排的,平时不怎么出门,她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拿了很久才拿好一包盐,付钱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报名考大学了?那服务社以后谁管?”
她的语气里没有恶意,但带着一种“你走了我们怎么办”的茫然。
沈清月把找零递过去:“服务社还在,我考上了也会有人接手,不会没人管。”
那位家属接过零钱,没有说话,拿着盐包走了,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多站了一拍,像是在把这句“有人接手”在心里先放好,才推门出去。
傍晚关门的时候,李红英从后厨出来,把围裙挂回门后的钉子上,她走到柜台前面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多。”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带评价。
沈清月正在收拾柜台上的东西,把零钱理好放进抽屉里:“嗯,来的人比平时多。”
李红英站在柜台前面,又站了一小会儿,像是把今天来的那些面孔在心里过了一遍,在想下一句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她开口了:“她们是来听消息的,看看你是不是真的要考大学,看看你走了服务社会不会关门,不是来买东西的。”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陈述一件自己已经看清了的事,只是在确认沈清月是否也看清了,沈清月把抽屉合上:“那你怎么看?”
李红英站在柜台前面,她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回答,然后说了一句:“你考你的,服务社有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她说完之后没有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她站在那里又停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这句话已经稳妥地落到了沈清月耳朵里,然后才转身,推门走了。
门板在她身后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晚风,凉丝丝的,带着初春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轻轻拂过柜台前面,沈清月站在柜台后面,把最后一样东西归好位,然后关了灯,锁好门。
回到家的时候,赵星辰正蹲在堂屋门口那棵刚冒出一点绿芽的小葱旁边,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专门在等她回来,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今天来的人多吗?”
沈清月把外套挂好:“比平时多。”
赵星辰又问:“她们都是来问考大学的事?”
沈清月说:“嗯,都是来问考大学的事。”
赵星辰想了想:“那你烦不烦?”沈清月想了一下:“有一点。”赵星辰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站在她面前,微微仰着头,把手放在她手臂旁边,像是一个正在认真做事的人那样说:“那你别理她们,你考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想了想,像是觉得刚才那句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我支持你。”
然后他转身跑回了自己屋,跑到一半又停了一下,像是确认那句话已经说完了,才推门进去,把门轻轻带上了。
沈清月站在堂屋里,看着那道门合上,窗外的风从墙头灌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正在把冬天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掀开。
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灶台边把热水灌进暖壶里,然后又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那盏煤油灯已经擦干净了,灯罩边沿那道细裂纹还在,但火苗亮起来的时候,光依然能透过去,铺在桌面上,在夜晚里静静地继续向外延伸。
第二天,沈清月正在柜台后面理货,把新到的一批盐包从纸箱里拿出来,一包一包码进货架,她弯腰把那箱盐拆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声喊,“哎。”
她直起腰来,看到一个年轻家属站在门口,她不认识对方,那张脸没有印象,像是住在院子靠边那排的,平时不怎么来。
年轻家属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折了一下,攥在手心,她看着沈清月,问了一句:“听说你考大学?你要是考上了,服务社会不会关门?”
沈清月放下手里的盐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会关门。”
年轻家属站在门口,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动:“那你走了谁来管?”她的语气不算冲,但里面有一种切实的不安,像是她正在认真考虑“如果服务社关门了,我该去哪买东西”这件事。
沈清月说:“李红英会接着管,卤味照常做,货架照常卖。”
年轻家属听了这句话,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她也会像你一样收旧物吗?”
沈清月说:“也会,我已经把收旧物怎么登记、怎么标价、怎么结算教给她了,她都会了。”
年轻家属站在那里又站了一小会儿,然后把手里的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那这个我还能拿来换东西吗?”
沈清月这才看清那张纸上写的什么,是一张旧物清单,上面列着几样东西,字迹不算工整,像是来之前临时写了带过来的。
沈清月说:“能,你随时拿来都行。”
年轻家属把纸折好放回口袋里,没有进来,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踏实了一些,像是来这里就是为了求证那件事。
她走了之后,沈清月把剩下那几包盐码完,然后走进后厨,站在灶台旁边,李红英正在案板上切姜片,刀落得利落,每一下都稳稳地停在案板上。“有人来问服务社是不是要关门?”
沈清月说:“嗯,刚才来了一个,拿着一张旧物清单。”
李红英手里的刀没有停:“那你跟她说清楚了?”沈清月说:“说清楚了。”
李红英没有再问,把切好的姜片用刀面拢到一起:“那她下次还会来。”
沈清月转身回前头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红英,以后收旧物的事,你接。”
李红英手里的刀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落下去,切完了最后一片姜:“行。”
傍晚的时候,赵砚深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没有拿东西,像是刚从部队那边回来,外套还没来得及换。他站在门槛外面问了一句:“今天有人来问服务社会不会关门?”
沈清月正在擦柜台,听到他的话放下抹布:“你听说了?”
赵砚深说:“大院里都在传你考大学的事,有人担心服务社会关门。”
赵砚深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那你怎么说的?”
沈清月说:“我说红英会接着管,不会关门的。”
赵砚深点了点头:“那你自己呢?”
沈清月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我自己……等结果。”
赵砚深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他的步子跟平时一样稳,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一轻一重地渐渐远了。
沈清月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池边沿,关了灯,锁好门,走回家的路上,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吹过她外套的衣摆,拍在她腿上。
她走得不快,像是在心里把那句“那你自己呢”放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