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宿舍里剩下的六个人已经到了,门一推开,里面正热闹,过道里堆着几只行李袋和旧皮箱,有人正蹲在地上铺床单,有人坐在床边说话。
靠门那张床边上站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弯腰替一个穿着挺括的年轻女人铺床单,动作麻利又妥帖,边角都要抚平了才松手,像是已经习惯做这些事了。
屋里的人听到门响,一起转过头来看了她们一眼,有人放下手里的东西,有人把刚要往嘴里送的一块饼又放回了桌上。
方小燕站在门口,拍了一下手:“人都到齐了?那咱们互相认识一下吧。”
靠窗那个扎马尾的先开了口,声音脆生生的:“我叫陈红梅,化学系的,十九岁,从湖南来的。”她说的时候正把一摞书往桌上码,书脊朝外,一本一本对齐,像是书放歪了她会睡不踏实似的。
旁边一个剪短发的接了一句,语气不急不慢:“我叫刘巧云,中文系的,十八岁,山东的。”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把木梳,正在慢悠悠地梳耳边的碎发。
靠门那个穿着挺括的年轻女人等她们说完,才把杂志合上放在膝盖上:“我叫苏婉,外语系的,十九岁,上海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显然已经被照顾惯了才会有的从容,中年女人已经铺好了床单,正在替她把枕头摆正,又弯腰把床底的箱子推进去,像是替她铺好每一层。
方小燕报了名字,历史系,十九岁,安徽;李芳站在门口,说自己中文系的,十八岁,本地人,家就在城西,周末还能回家蹭饭。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一直安静地坐在床边,轮到她的时候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回去时在桌腿上碰了一下:“我叫周秀芬,物理系的,二十岁,东北来的。”
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口音一听就知道是北方人,尾音往下沉,像她站直的姿势一样扎实。
最后一个女生坐在角落的下铺,手里攥着一本旧书,卷着边,像是路上一直在看:“我叫林小梅,数学系的,十八岁,福建的。”她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书页,又翻了一页才抬起头来,像是对着那本书说了自己的名字。
方小燕听完了所有人的介绍,像是把每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又核对了一遍:“人都齐了,那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转身从自己箱子里翻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烧饼:“安徽老家的,我娘早起现烤的,你们尝尝。”
陈红梅也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布袋,解开袋口,里面是几包用干荷叶裹着的辣味豆干,荷叶已经有些干了,但还能闻见辣味:“湖南的,我外婆做的,辣得很,你们能吃的就尝尝,不能吃的别勉强。”
她说着自己先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像是用这个动作告诉别人“真的辣”。
刘巧云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口袋,袋口扎着细绳:“山东的煎饼,我自己叠的,路上没压碎。”她解开细绳,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煎饼,边角齐整,像是用尺子比过才叠的。
苏婉看了看自己那个已经被收拾好的箱子,转头对旁边那个中年女人说:“周姨,你把那包桂花糕拿出来。”
中年女人应了一声,弯腰从箱子里翻出一盒用油纸包好的桂花糕放在桌上打开,米白色的糕块整齐地码成两排,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像是一朵小小的云被安放在了桌面上。
沈清月站在桌边,看了看大家拿出来的东西,又看了看桌上围成一圈的几个人,她想起行李袋里那几块做包剩下的碎布头,深灰色、藏蓝色、浅灰色,颜色都沉,不扎眼,但凑在一起有一种安静的好看。
她弯腰从行李袋里翻出那个装碎布的小布袋,把剩下的几块布头倒在桌上,又拿出一卷细线和一把剪刀:“我这几天在外面做包,剩了一些布头,手边正好有针线,要是你们不嫌弃的话,我每人做一个发夹送给你们。”
她说着拿起剪刀,把一块深灰色的布头裁成小条,开始缠,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干脆利落,把布条对折、裹紧、收边,手指顺着布面捋过一遍,最后把线头收进去。
方小燕第一个凑过来看:“你还真会做。”
沈清月没有抬头:“做包剩下的边角料,拿来做发夹刚好合适。”
她做了七根,一人一根,颜色按各人选的来,深灰色的给了方小燕,藏蓝色的给了陈红梅,浅灰色的给了刘巧云,苏婉挑了一块白底碎花的,剩下几根分给了李芳、周秀芬和林小梅。
刘巧云把发夹别在头上试了试,对着窗户玻璃照了一下:“这个比供销社卖的还好看。”
苏婉也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别在了耳侧的头发上,像是那根发夹已经找到了它该待的位置。
陈红梅把那根藏蓝色发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针脚:“你手真巧,这手艺,要是放在学校门口卖,肯定有人买。”
沈清月把剪刀和针线收好:“以后再说。”
方小燕把发夹在头上按了按,像是确认它不会掉下来,然后拍了拍手:“行了,东西也吃了,发夹也收了,那咱们既然住一个屋,往后好几年都是室友,总得有个管事的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方小燕先开了口:“我推荐沈清月,她今天下午才来就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又会做手工,我看她做事利索,你们看呢?”
陈红梅放下辣豆干:“行,我没意见。”
刘巧云点了点头:“我也没意见。”
苏婉靠在床架上,抬手摸了一下自己头上那根白底碎花的发夹:“行,那就她吧。”
沈清月站在那里,把每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行,那我先当,以后宿舍有什么事,大家一起商量着来。”
晚上熄灯之后,走廊里安静下来,沈清月侧躺在床上,听着上下铺传来的呼吸声,那包桂花糕的甜和烧饼的面香混在一起,被夜色压着慢慢铺开。
她不知道这些人会成为什么样的朋友,她只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有人正在用自己带了一路的东西跟她打招呼。
那些油纸和干荷叶包裹着的,不只是食物本身,更是每个人愿意在最初就分出来的那一点心意,而她的那一点心意,正别在每个人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