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如期而至,正是检验这一学期学习成果的时候,考场里的桌椅被拉开了距离,黑板上写着考试科目和时间,粉笔字有些歪斜,像是写的人写得有些匆忙。
监考老师坐在讲台后面低头翻一本旧书,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下面,沈清月坐在靠窗的位置,拿到卷子之后先翻了一遍。
第一页是选择题,第二页是简答题,最后一页是论述题,她看完之后把卷子翻回第一页,拿起笔开始答题。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前排有人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始转笔,转了几下又放下了。
选择题做得快,她几乎没有停顿;简答题她也没有多想,看到题目就开始写,像是那些知识点已经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不需要停下来翻找。
做到论述题的时候她放慢了速度,题目是关于计划经济与商品经济之间关系的,跟她那篇论文里写过的东西有些接近,但角度不太一样,像是在她写过的观点上又叠加了一层,需要她重新调整框架才能接住。
她读了两遍题目,在草稿纸上列了几条思路,把主干和分支用箭头连在一起,然后拿起笔开始写,她把框架搭好之后顺着往下写,没有卡住,没有回头涂改,像是那道题正好撞上了她这几个月一直在想的那些问题。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放下笔,把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然后把笔帽扣上,坐在座位上等着铃响。
后面几门她也都是这样考的,拿到卷子先翻一遍,然后从头开始做,遇到熟悉的题就快一些,遇到不熟悉的就慢一些,但没有一道题是完全陌生的。
有一门考到一半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雪,雪花贴着玻璃落下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这个冬天终于落定了,在考场的玻璃窗外找到自己的形状。
她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她从考场走出来,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雪还在下,落在路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细密的盐。
方小燕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考完了?”
沈清月说:“考完了。”
方小燕说:“听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一起走吧。”她说得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沈清月应和着:“走。”两个人并肩沿着路灯下的小路往食堂的方向走,雪落在肩膀上,落了一会儿就化了。
腊月二十七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沈清月就醒了,宿舍里的暖气管道正在发出微弱的哐当声响,像一只看不到的钟在墙壁里缓慢行走,那是冬天早晨独有的伴奏。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把行李袋最后检查了一遍,车票在夹层里,礼物在底层,书在最上面,她用手按了按袋子的外层,确认那三本书和四颗巧克力还在该在的位置,然后把袋口收紧,背到肩上。
方小燕还在睡,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头顶一团乱发,呼吸声均匀,沈清月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出了宿舍,把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里的路灯还没灭,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地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替她铺了一路的标记。
她下了楼,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边刚透出一层浅灰色的光,路面上铺着薄霜,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踩着一层薄薄的沙,冷风从领口钻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家早点铺已经开了门,里面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公交站台的方向走,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脚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隔着衣料握住了那张车票的边角。
车开动的时候,窗外的街景开始慢慢往后退,校门、围墙、路边的槐树、还没有开门的小店铺,一盏一盏掠过去,像是有人正在替她把整个学期叠好收起来,那些清晨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傍晚路灯亮起时她正从图书馆回来的时刻,都在这一刻被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收进了冬天的某个角落。
她没有刻意回头看,只是靠着窗,看着那些每天走过的街景在窗外依次滑过,像是在用目光为它们画上一道道轻浅的边界,确认它们正在结束的地方。
公交车在车站站台停下来,她下了车,走进售票大厅,大厅里人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多了,有人在低头看票,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拎着行李站在角落里等。
她找到自己那趟车的检票口,排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检票、进站、找到站台,站台上的风很大,从铁轨尽头灌过来,吹得衣摆贴在了身上,像是有人在用风替她丈量这一路的距离。
她站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火车进站了,她找到自己的车厢,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行李袋放在头顶的架子上,然后把手搭在膝盖上。
窗外的站台上有人在挥手,有人在往车厢里递行李,有人在低头看车票,她看着那些送别的人影,目光越过他们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边。
汽笛拉响的时候,火车开始慢慢移动,先是缓行,然后逐渐加速,窗外的站台开始后退,先是缓慢的,然后越来越快。
送别的人影变小了,站台的柱子一根一根向后退去,然后是铁轨旁边低矮的房屋、灰扑扑的围墙、大片大片空旷的田野,她靠在窗边,手在口袋里碰了一下那张车票的边角,像是在用手掌的边缘确认这趟旅程是不是真的正在发生。
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变化,房屋稀疏了,田野铺开了,远处的树在冬季的光线里只剩下灰褐色的轮廓,像是被削去了所有冗余的细节。
她看着那些景色在窗外不断向后退去,像是看着一幅正在被卷起的地图,她走过的地方正在被收拢,而她要去的地方正在慢慢铺开,还在等她进入画面的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