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静得出奇,静得安提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是啊,我当然早就知道这个道理。”他的脑海中仍回响着方才国崩说的话,“可我好像从没想过,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也可能包括我周围的人。”
很多人可能想象不到,安提其实对女皇陛下祂本人是存有忠诚的。这不单是因为身为愚人众的职责,也是因为女皇陛下是那个赐予他名字的人,更不用提陛下赐予了他两个名字:安提与斯嘉比诺。
他相信自己是被女皇陛下爱着的,正如这个国家的大多数人。
然而,国崩对此从来都不置可否,他不觉得给一个人起名就意味着偏爱。他对女皇陛下的忠诚与尊重更多来自于身份责任,而非个人情感。
安提整理思绪,放快脚步往【丑角】皮耶罗的办公室而去。
“……”
“听说你回来了……”
突然!一声空灵的呼唤在他身后响起,毫无预兆。
安提被吓了一跳,他连忙回过头,然而身后却空无一人。
按理说,即便有人跟踪他,拥有灵性直觉和危险预感的安提也能及时察觉。可刚刚那个声音响起时,他居然一点预感都没有。
正当安提怀疑是不是自己产生了幻听时,那空灵又颇显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
“斯嘉比诺……”
这次,声音又出现在安提身后,依旧毫无预兆。于是,安提带着警觉,顺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转身。
这一次,声音的主人没再和他玩躲猫猫。
只见声音的主人此刻正闭着双眼、赤着双脚,还留着一头飘逸黑红色的长发,发后是类似羽毛和六翼翅膀般的发卡。此外她的身高和安提相当,外表明显是个少女。
是的,她是字面意思的【少女】。
“好久不见,哥伦比娅小姐……”看清对方是谁后,安提终于放下心来,同时在心底腹诽道:“要不要这样吓唬人啊?”
【少女】哥伦比娅嘴角微微上扬。
“听说你回来后,桑多涅很开心,阿蕾奇诺也是。”
“好,我知道了……”安提嘴角略微抽动了一下,随后给出了一个完全挑不出毛病的微笑,“我会抽空一一拜访大家的,但我现在还需要和皮耶罗阁下汇报工作。”
“那么,期待我们能在下周茶话会见。”哥伦比娅依旧闭着双眼,但听得出她心情不错。
而安提则礼貌地对她点点头,随后便绕过她继续朝走廊尽头走去。
而当他经过哥伦比娅小姐时,明明紧闭着双眼的后者,脸的朝向却跟着他移动。这让安提多少感到毛骨悚然。
至于她刚刚提到的茶话会,其实哥伦比娅还没问过桑多涅是否打算邀请斯嘉比诺。当然,斯嘉比诺过去没少去蹭吃蹭喝,就算去了桑多涅也见怪不怪。
安提去茶话会最大的阻力通常来自另外一个人。
【少女】的空灵声音再次毫无预兆地在安提背后响起。
“还有……”
安提勉强绷住笑容,眯着眼睛再次转身,“请问还有什么事吗?哥伦比娅小姐。”
“你不在时,我看到斯卡拉姆齐每天都在打听可能与你有关的事。”
“……”安提脸上挂着的笑容僵住了。
“我还看到他和皮耶罗先生吵了一架。”
“哈?”安提第一次知道这件事,“他们吵什么?”
“不知道。”
“……”
两人一时陷入沉默。安提足足等了五秒钟,确认哥伦比娅小姐对此事没有更多补充后,便准备再次转身。
“还有……”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提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控制表情的能力了,他忍不住在内心疯狂吐槽:哥伦比娅小姐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嘛?
不过看起来,哥伦比娅小姐似乎确实是刚刚才想起来还有事情没问完。
只见【少女】的脸比刚刚略微低垂,似乎在“望”向安提的脖子。
“斯嘉比诺,能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吗?”
“我的愿望?”安提眉头微皱,他对这个问题感到一头雾水,“哥伦比娅小姐,您为什么会想到问这个?”
“桑多涅告诉我,每个拥有神之眼或星之楔的人,往往有强烈的愿望。”【少女】哥伦比娅总能想当然地提起桑多涅,她顿了一下,“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愿望让你得到了星之楔。”
“……”
听到这个问题,安提先是沉默,随后干笑了声,“哈,我也不知道。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希望能每天吃好吃的,睡饱饱的,能少挨点骂吧……”
“这样啊,真是美好的愿望。”
哥伦比娅嘴角维持着弧度,也不知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总之,这位赤着双脚的【少女】不再停留,她哼着一段空灵美妙的旋律,慢悠悠地转身离去。
直到那阵轻得如梦幻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安提才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哥伦比娅小姐和我互相之间都无恶意,可她这个轻飘飘的样子真的好可怕啊。”
还有,国崩居然还和皮耶罗先生吵了一架?
安提压下满肚子疑惑,没敢再耽搁,转身快步走向长廊尽头。
……
不久后,愚人众统括官的办公室。
双开门被推开了其中一道,负责在办公室门外看守的士兵走了进来,对着办公桌后戴着半边脸面具、身材高大壮实的白发中年人举手敬了个军礼。
“报告,【侍者】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吧。”坐在办公室中央的中年人,他那浑厚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毫不拖泥带水。
随着那名守卫的离去,很快,留着半黑半白卷发的少年的身影从门外的阴影踏入灯光充足的办公室。
“皮耶罗先生,我回来了。”安提微微颔首。
“嗯,回来就好。”【丑角】皮耶罗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语气不紧不快,“随便坐吧,斯嘉比诺。”
说是让他随便坐,但安提不可能选择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那样他会忍不住翘起二郎腿。于是他最终还是老实选择了办公桌前的位置,与皮耶罗面对着坐下。
受【严冬计划】缩减能源的影响,这间办公室与第六席的办公室一样不算暖和。而论面积,这里也并不比一般执行官的办公室宽敞太多。
说起来,这似乎还是安提首次独自一人向【丑角】皮耶罗汇报工作,过往的时候他通常会与其他执行官一起来。
【丑角】皮耶罗从安提那不时抓取膝盖的动作看出了他的紧张。为此,他没有摆出平时听取其他执行官汇报时的态度。
“不必紧张,尽可当作是日常闲聊。按照你的节奏,说说这半年在外面都遇到了什么。”
“好,我尽量。”安提当然不会真把这位统括官当成唠家常的长辈,“那么,我就从来到蒙德后,意外撞见了苏醒的巴巴托斯说起……?”
皮耶罗点了点头。
就这样,安提从自己的力量被封印及自身遭到污染开始讲起。他一路讲到自己与老师芭比洛斯取得联系前往须弥,在得到《魔术师的冒险手册》后折返蒙德,又阴差阳错卷入了一场涉及邪神降临的事件。
【丑角】皮耶罗全程并未打断,只是在听到某些关键处时,露在面具外的眉头会微微皱起。而安提讲着讲着也逐渐找到了节奏,没最开始那么拘谨了。
最后,安提站在自己的视角讲述了雪山上的种种怪事,以及莫茨尼等三名下属的死。讲到蒙德那边的背叛时,安提的语气多少还是带上了点情绪。
……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安提确认自己并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
“我大概清楚了。”
【丑角】皮耶罗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往下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静静打量了对面的少年几秒。
在安提自己的叙述里,这半年的蒙德之行更像是一连串倒霉的意外与侥幸脱险。
但结合此前【女士】罗莎琳送回【神之心】时附带的简报,皮耶罗心里却再清楚不过:这孩子这次能活着回到至冬,是因为蒙德那位风神巴巴托斯暗中庇护的结果。
那位自由之神,终究还是念着几分旧情,保下了这孩子一命。
皮耶罗没有将这层内情点破。
而在办公桌对面,见统括官一时没有说话,安提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又悄悄收紧了一些。
工作汇报已经讲完了,他心里却还在犹豫要不要趁现在把对雪山事件后续处理的想法说出来。
可外交上的事毕竟是【公鸡】普契涅拉亲自拍板的,自己贸然提出来会不会显得太不尊重他老人家?
就在安提纠结着该怎么措辞时,皮耶罗却主动捅破了这层窗户纸:
“你手下的善后安排,斯卡拉姆齐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了吧。”
安提心头微微一怔,“……是的。”
“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怨恨普契涅拉。”皮耶罗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严冬计划】提前实行,国内各处能源与物资都在收紧,眼下绝不能断了与蒙德方面的贸易。”
“这个道理我明白,刚才国崩……呃,斯卡拉姆齐已经跟我分析过了。”安提老老实实地点头,“我没有怪市长爷爷的意思。”
“我已经让普契涅拉和凝露镇的联络官与镇长确认过了,莫茨尼的家属就住在那里,以后当地会按照烈属的标准给予照顾。”
安提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
“至于他们的名分……递交给蒙德方面的外交文书不便更改,但在愚人众的内部档案中我可以做主,承认他们三人的烈士身份。”皮耶罗看着安提,声音依旧沉稳。”
安提怔怔地看着办公桌后的老人,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不过,有一点需要提前向你说明。”皮耶罗话锋微顿,委婉地补充道,“他们的名誉虽然可以在内部恢复,但抚恤金方面,可能得由你自己想办法了。”
“没问题,摩拉的事交给我自己想办法就行!”安提几乎没有犹豫便应了下来。
见少年的眉宇彻底舒展开来,【丑角】皮耶罗这才微微颔首,将话题拉回了方才未完的正事上。
“那么,能先让我看看你刚才说的,那本能够记录他人能力的【笔记】吗?”
“当然。”
听到【丑角】皮耶罗的请求,安提立刻在手中具现出【笔记】,并将其置于桌面上倒转一百八十度推向对面。【丑角】皮耶罗拿起笔记后,则端详着封面上层层重叠的门与苍星组成的图案。
“……”
“很抱歉,我试过了,还是不知道怎么才能把里面的【星之匙】取出来。”安提把姿态放低,“所以,这本【笔记】就交由您处置吧。”
然而,【丑角】接下来的做法却令安提感到有些意外:他又把那本册子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
“诶?”
“你所说的经过,我会尽数汇报给女皇陛下。”皮耶罗的目光略微游离了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旧事,“在那之前,你是最适合保管它的人。”
听到这句话的安提为之一震,这不仅仅是因为【丑角】直接放弃了他原本下发任务的目标,也因为眼前这幕着实有点眼熟。
记得在蒙德时,温迪也是找了类似的理由把【笔记】塞回给他的。
“那个,皮耶罗先生。”安提看着桌上的【笔记】,最终还是没忍住问出自己的疑惑,“这本【笔记】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能吞噬掉【星之匙】,又为什么一定要交给我保管?”
“……”
听到安提的疑问,【丑角】先是沉默了一阵,随后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身后的窗前望向外面。
安提拿不准自己是不是也该站起来,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等着。
“斯嘉比诺。”
“我在。”
“你对那个巴巴托斯描述中的‘疯神’安提哥努斯有哪些印象?”
“哈?”听到这个问题,安提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不是在聊【笔记】的事吗?这怎么又拐到那个疯神上去了?
但统括官问了他也不可能不答,安提只好耐着性子把脑子里那些不太愉快的画面翻出来整理了一遍。
首先,祂似乎是个处于倒吊状态的神?这点从安提第二次进入蒙德时做的噩梦,以及那位枢机卿雕刻的雕像上可以看出。
其次,祂的很多权能似乎与死亡密切相干。这点从祂的信仰者卡尔文枢机卿掌握的那些古怪能力能看出一二:操控死者的灵魂为自己战斗,召唤恶灵和狂猎等等。
最后,【疯神】在尝试渗透蒙德时,曾经使蒙德陷入了一场巨大的迷雾。
安提把这些印象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丑角】皮耶罗。
而【丑角】皮耶罗站在窗前安静听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重新看向安提。
“果然,斯卡拉姆齐没有告诉你,他的选择倒是不让我意外。”
“啊?”安提觉得自己越听越迷糊。
还没等安提想明白这件事和国崩又有什么联系,皮耶罗已经平静地开了口。
只见他依旧保持着那低沉而又清晰的嗓音,宛如在宣读旨意般对安提揭示了真相。
“斯嘉比诺,你其实就是那位【疯神】安提哥努斯留在这个世界的子嗣。”
“……”
“……”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扑通一声,安提觉得自己那颗事实上并不存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脸上习惯性地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哈……?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连皮耶罗先生都要开这么大的玩笑。可这一点都不好笑啊。”
他试图从皮耶罗脸上找出一丁点开玩笑的迹象。
没有。面具外的那半张脸严肃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等等,皮耶罗先生是认真的?
安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地狂轰乱炸。
他的思路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居然先卡在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念头上:安提……安提哥努斯。
女皇给我这个名字是因为……因为安提哥努斯是我的父亲?
我是那个【疯神】的孩子?
此刻,安提的三观完全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