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与夜幕,接连为原本凄寒的雪山盖上了一层阴森与寂静。
几名愚人众的先遣队士兵退在十几米开外,惊疑不定地看着雪地中央那“两位执行官大人”。
……
“这么久的时间,足够你冷静下来了,斯嘉比诺。”浅蓝色卷发的男人双手插在兜里,姿态散漫而随意,“你一直很清楚,他们从未把你当作伙伴。”
“伙伴?我有可能从多托雷先生这里听到这个词吗?”
“那我换个说法,你知道他们不可能把后背毫无戒备地托付给你。”那位多托雷(1)的语气不紧不慢,“而你并非不知道这点。你之所以愤怒,只是因为感受到了背叛。”
雪地中央,那个被称为斯嘉比诺的少年缓缓抬起头:“背叛?为什么用这个词。”
“背叛是一种僭越。神明对待僭越者的态度,是雷霆的怒火,是不可直视的风暴。”
“神?我是神吗?”少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自嘲,“我只是一团捏成人形的虫子而已。”
“与那些朝生暮死的凡人相比,你和神又有什么区别?”对面的多托雷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无论是你,还是斯卡拉姆齐,你们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生命形态,对凡人而言近乎看不到尽头的寿命,更有着女皇陛下恩赐的神圣权柄。而人类羸弱不堪、荒谬可笑,从一开始就与你难以等同。”
“难以等同……”少年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而在对面,顶着斯卡拉姆齐面孔的少年此时正冷眼看着他。
“人类就是这样,只需要一个晚上……”那位斯卡拉姆齐平静地附和着刚刚的多托雷,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已被咀嚼过无数遍的台词,“当时,我只是出门找了些食物,回来时那个孩子就死在了屋里。因为自身的脆弱而擅自退场,这就是他们的僭越和背叛!”
“很精彩的总结。”斯卡拉姆齐对面的多托雷愉快地接过话头。
他暗红色的眼眸此时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渗人:“我猜……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我曾经也收养过一些猫猫狗狗。它们死去的时候,我也许会难过那么片刻。但几日后便不再难过,因为那样的猫猫狗狗到处都是,我随时可以再找一只来陪伴。”
他的目光钉在对面的紫发的少年脸上:“斯嘉比诺,你为了几只不小心死掉的宠物大动肝火、痛不欲生,实在有失体面。”
……
与此同时,营地外围的雪坡下。
刚与【博士】切片结束交谈的斯卡拉姆齐正准备折返,前来报信的先遣队士兵一个箭步冲到他身前。
“大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斯卡拉姆齐眉心微皱,语气里压着烦躁。
今天,每次下属来报告都没有好事。
“说……”
“斯嘉比诺大人他……他疯了!”
“……哈?”
斯卡拉姆齐没有听士兵语无伦次的解释,快速朝营地中央回去。
……
当斯卡拉姆齐回到原本扎营的雪地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昏暗的雪地里,面对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浅蓝色卷发的“多托雷”;而站在他对面的,赫然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听到脚步声,那个“斯卡拉姆齐”缓缓转过头,与刚刚赶到的本尊四目相对。
在斯卡拉姆齐本人逐渐绷不住的阴沉表情中,对面的“冒牌货”五官轻微蠕动。仅仅两秒钟,那张脸便褪去了靛紫色的短发,重新变回了安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可诡异的是,站在旁边的那个“多托雷”仿佛根本没看见正主进场。他依然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用那副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作呕的傲慢腔调,对着面前的“安提”继续剖析。
“从本质上说,你只是个彻头彻尾的虚伪者罢了。你对蒙德人的所谓关心,不过是你此前在孤独处境下产生的‘境遇性情感’。”
说着,那个“多托雷”甚至微微侧过头,与斯卡拉姆齐对视了一眼。那双暗红眼眸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一片近乎自毁的空洞。
他转回视线,将最后一把刀子狠狠捅进对面“安提”毫无血色的脸庞:“承认吧,斯嘉比诺。只要脱离了这片境遇,你会发现……你其实根本没那么在乎他们。无论是莫茨尼的死,还是那些人的背叛,都只是你用来博取同情的戏码。”
“啧……”
斯卡拉姆齐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他甚至荒谬地开始反思,是不是自己刚才话说得太重,把蠢猫晾在雪地里吹了太久冷风,把他冻疯了。
“非要我这样你才开心?”
实在看不下去的他终于大步走上前,黑着脸一拳重重捣在了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多托雷”肚子上。
“痛!”
那位“多托雷”的嘴里发出少年的痛呼。他高挑的躯体坍塌收缩,变回了安提原本的模样。而原本站在他对面、顶着安提那张悲伤面孔的秘偶,此时五官僵硬,恢复成死人般的空洞与麻木。
对于安提来说,这点疼痛还远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却让他停下了刚才那些没完没了扮演。他望着斯卡拉姆齐,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找回自己身体的感觉。
安提站起身,动作却又僵住了。
体内那些一直让他感到沉重的精神烙印,似乎松动了一些。随着意识回归,它们逐渐消融,融入身躯。他试着调动灵性,发现比先前轻快了少许,就连那条灵之虫死去后留下的撕裂感,也被抚平了。
“这种感觉……”
他想起了莫娜此前的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哗啦啦的……”
魔药消化了?
莫娜说过,扮演能够调和自身认知,加速魔药中残留精神烙印的消化。可他刚才明明只是把自己的模样放进秘偶里,躲在别的面孔后面,导演了一场审判自己的戏剧。
原来,这也算秘偶大师的扮演?
想到这里,安提又有些后怕。刚才那几分钟里,他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斯卡拉姆齐,是多托雷,还是那个被讽刺的斯嘉比诺。
老师芭比洛斯信里的叮嘱随之浮上心头:“总结过程中,应当牢牢记住:你只是在扮演。”
假如刚才他继续演下去,也许真会把自己弄疯。
“这就受刺激了?”斯卡拉姆齐略显别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等你回至冬堡,我让人给你找个心理医生。”
安提低头深呼吸一口气。再抬头时,他脸上的情绪已经收起,换上了一副近乎刻意的、带着点新奇与庆幸的笑容。
“我没事啊。”他拍了拍衣服上的雪,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斯卡拉姆齐狐疑地盯着他:“什么事?”
“只不过是一点神秘学上的小突破。”安提勾起手指,旁边那具面无表情的秘偶便收拢血肉,重新化作黑猫,跃上他的肩头。
秘偶大师应当藏身幕后,利用秘偶制造剧目,欺骗台下的观众?
虽然摸到了消化魔药的感觉进度却很慢。至于为什么……
他看向转身往回走的斯卡拉姆齐。
大概是因为,刚刚那场戏的演出效果实在不算成功吧。
……
【花、遂成的果实、晶石中的新生,人所寻觅的真理总是隐匿在形中。】——《月谕圣牌》之“女祭司”
……
阿贝多的山洞营地里,柴火正噼啪作响。
旅行者撑着毯子坐起身,抬手掩嘴打了个哈欠。
先前为了挡下【散兵】的风刃,他消耗了太多,被带回山洞后不久便靠着石壁睡了过去。休息期间,阿贝多已经替安柏与班尼特处理好伤势。
他还告诉众人,琴团长很快会派骑士团的人赶到山脚接应。随后,他以去外围巡视为由再次离开,留下砂糖与蒂玛乌斯照看伤员。
“旅行者,你可算醒啦!”派蒙松了口气,围着他转了半圈,又奇怪地托住下巴,“你明明没有受伤,怎么睡得比安柏还沉呀?”
砂糖端来一杯温水,小声叮嘱:“荣誉骑士阁下,如果还有头晕的症状,一定要和我说……”
“谢谢,我已经好多了。”
旅行者接过杯子。优菈坐在另一侧的木箱上,等他喝了几口水,才开口道:“荣誉骑士,刚才有一半时间,你是在装睡吧?”
旅行者动作微顿,抬头看向她。
“你的呼吸早就平稳下来了。”优菈朝洞口瞥了一眼,“不过,既然连我都看得出来,阿贝多离开前大概也已经察觉到了。”
旅行者没有否认。他确实醒了一阵,只是还没理清今天的事,想看看阿贝多会不会再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安柏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安柏靠着毯子坐在火堆另一侧,闻言有些茫然,“可是,我只记得那个债务处理人。后面你们说的事情,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记得也好。”班尼特挠了挠头,“后面发生的事,连我现在想起来都像做梦一样。”
营地里安静下来。
神之眼被调包,送还武器的人突然袭击他们。阿贝多当众杀死愚人众士兵,随后逃走,最后又从半山腰出现,将他们救了出来。
可救他们与杀人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短暂的沉默后......
“派蒙,我们出去一趟。”旅行者看向洞口,“去找阿贝多。我有些事想问他。”
“现在?”派蒙看看外面的夜色,“还在下雪呢。”
旅行者放下杯子,走出洞口,开启【元素视野】。世界迅速褪去色彩,一串夹杂着岩元素与微弱生机的痕迹沿着山坡向上延伸。他带着派蒙顺着痕迹追了过去。
……
夜里的风雪比白天更急。
两人穿过挂满冰凌的枯树林,在一处背风的松树下看见两道人影。旅行者停住脚步,带着派蒙躲到岩石与雪堆后方。
阿贝多站在树下,与他相对的是一名身材修长、留着浅蓝色微卷短发的青年。青年脸上的乌鸦面具构造奇特,眼部嵌着电子屏幕用以显示表情。
旅行者并不认识他,却立即想起了安提说过的话。
在【博士】的实验室里,有一个戴着乌鸦面罩的人,与阿贝多待在一起。
树下,阿贝多取出一个小巧的封口布袋,递给对方。里面装着的正是那条已经死去、属于安提的灵之虫。
“这条灵之虫已经死了。”青年查看片刻,“残存的力量也在不断流失。”
“你并没有说,你要的是死的还是活的。”
“呵呵,很狡猾啊,阿贝多先生。”青年将布袋收进怀中,“不过,就算已经死去,作为神话生物的一部分,它仍有相当可观的研究价值。”
阿贝多没有接他的奉承,只向他伸出手。
“先把她们的神之眼还出来。”
“哦?”面具上的电子眼弯了一下,“你为什么会认为,神之眼在我手里?”
“别忘了,我和你一同调查过你另外的‘切片’留下的实验室。我知道你从里面拿走了什么。”阿贝多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事情的经过我已经从优菈那里得知了。除了你,没有人能完成那样的事。”
青年沉默了两秒,倒也没有继续抵赖。他随手从大衣兜里掏出三枚闪烁着微光的神之眼,交到了阿贝多手中,正是安柏她们遗失的那三枚。
岩石后方,派蒙往前飞了一点,被旅行者轻轻拉回。
“不要误会,我并没有剥夺他人神之眼的想法,我对神之眼本身也没有兴趣。”青年双手插回兜里,慢条斯理地解释道,“我只是想借此制造一点矛盾,观察你那位‘兄弟’身上的邪龙能力。只可惜,斯卡拉姆齐的介入打断了我的观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蛊惑:“你迟早有一天也会面对你的‘兄弟’。怎么样?要不要继续合作?”
“与你合作,是我最后悔的事。”
青年面具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阿贝多将神之眼收好,抬起眼冷冷地注视着他,“是你做的吧?派出手下的债务处理人杀害同僚,在骑士团与愚人众之间制造嫌隙……”
“即便我承认,你也改变不了什么。”青年的电子眼表情没有变化,“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可不是轻易能抚平的白纸。”
“你很熟练,恐怕你或者你的其他切片,不是第一次这样做。”
如果是刚来到蒙德、还未将自己视为这里一份子时的阿贝多,也许仍会有与这位同样执着于知识、偶尔触碰禁忌的学者保持合作的想法。
但如今,那些受到波及的伙伴还在他的营地里。他已经不想再听对方谈论这场观察能带来多少成果。
“你曾经告诉我,你想成为真正的、唯一的‘赞迪克’。”阿贝多继续道,“我原本欣赏你想成为完整生命的想法。可很抱歉,如今在我看来,你和你的另一个切片并无本质区别。你们同样没有任何同理心,对生命本身也无任何尊重。”
“哦?继承了【黄金】的炼金术士,居然在同我谈论生命的价值。”听到这番指责,自称赞迪克的青年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冷笑,“不过,你说得对。我对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浑噩的人,没有太强烈的同理心。这恰恰源于几百年前早已死去的、真正的赞迪克。他的所有切片,都继承了这一点。”
阿贝多没有回答。
“既然如此,我也不需要在这方面,刻意与最初的赞迪克做区分。”
岩石后,派蒙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切片,什么黄金,她几乎一个词都不明白。旅行者同样难以完全理解,却将这些陌生词汇记了下来。
“总之,今晚过后,【散兵】与【侍者】都将退出。蒙德境内不会再有执行官驻留。”赞迪克转过身,朝雪林深处走去,“你们那位代理团长,应该能安睡一段时间了。”
留下最后一句话后,赞迪克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风雪之中。
……
直到赞迪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松树下的阿贝多也没有立刻离开。
他转向旅行者与派蒙藏身的岩石方向,平静地开口:“都出来吧。一直待在那里会受寒的。”
“哇,果然被发现了!”派蒙从石头后飞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旅行者跟着走出,目光仍落在阿贝多身上:“你早就发现了?”
“在山洞里见你装睡的时候,我就猜到你有话想单独问我了。”阿贝多将刚刚拿回来的三枚神之眼递给旅行者,“正好,这些可以先交给你保管。”
旅行者接过神之眼,看了眼赞迪克离开的方向,问出了心底压了许久的疑惑:“刚才那个人是谁?还有,今天在愚人众营地里动手的那个‘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贝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记得我曾说过,如果你有想知道的事可以问我。我不打算骗你,只是有些事,我此前确实一直在回避。”阿贝多抬起手,将领口的衣料稍稍向下拨开了一些。
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旅行者与派蒙清楚地看见,在他的咽喉下方,有一道淡金色的菱形星印。
“现在先说清楚,接下来的解释才更容易成立。”阿贝多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个绘本里的故事,“我并非自然诞生的人类,而是由炼金术创造的人造人。将我创造出来的,正是我的老师与母亲,【黄金】莱茵多特。”
“人造人?!”派蒙上下打量着阿贝多,绕着他飞了半圈,“人要怎么被创造出来?而且你看起来和普通人完全没有区别呀!”
“【人】的创生,是黑土与白垩的术法达到极致的结果。”阿贝多指了指自己颈间的菱形印记,“你们见过采用‘吹制’工艺制作的玻璃器皿吗?”
派蒙摇摇头。
“吹制玻璃时,必须留有一个注入空气的口子,收尾时便会在器皿上留下一个细小的缺口。”
“自然生命的力量由内而外,所以花朵从蜷曲到绽放。而创造人工生命,则是将力量由外向内输入。胚胎最终获得生命力的接口,就像玻璃制品收口的那个‘点’,炼金剂料滴落后向四周绽开,便构成了这个菱形。”
阿贝多说道:“这个痕迹,正是我身为人类‘不完美’的瑕疵。至于我的老师莱茵多特,她来自五百年前覆灭的古国,坎瑞亚。”
“坎瑞亚......”派蒙下意识转过头看向旅行者。
作为向导,她原本正想把自己听来的常识告诉他:坎瑞亚是一个五百年前因为灾变而灭亡的……
“我知道。”旅行者轻声打断了她。
派蒙愣了一下:“诶?你知道?”
旅行者垂下眼眸。暗红色的方块、燃烧的废墟与大地崩裂的轰鸣,接连从记忆中闪过。他沉默片刻,才开口:“五百年前,我曾经醒来过一次。亲眼见过那个国度覆灭时的样子。”
这次,连阿贝多也露出了讶异。可他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微微颔首道:“既然你曾亲眼见证过那个时代,那许多背景就更容易理解了。”
派蒙望着旅行者,没有立即追问。她此前从未听他提过这件事。
“你的老师……”旅行者抬起头,“她在那场灾变中,做过什么?”
“我出生时,坎瑞亚已经覆灭了,没有关于那里的记忆。”阿贝多回答,“我知道的事,来自老师教给我的往事,以及她留下的记录。”
他停顿了一下。
“坎瑞亚覆灭的故事里,有五个名字无法绕开。后世历史将他们并称为【五大罪人】,我的老师就是其中之一。”
“五大罪人……?”旅行者咀嚼着这个单词,等待着阿贝多的进一步解释。
“【贤者】海洛塔帝、【极恶骑】苏尔特洛奇、【预言家】维瑟弗尼尔、【猎月人】雷利尔,以及我的老师,【黄金】莱茵多特。”
旅行者静静听着。
“灾变时,老师接触并容纳过一部分来自【漆黑灾厄】,也就是深渊的力量。那份力量同时包含着【灾祸】与【新生】。她因此陷入疯狂,无法控制的创造出大量魔兽。”
阿贝多望向雪山深处。
“葬身于这座雪山的邪龙【杜林】,就是其中之一。他主要继承了那份力量中象征【灾祸】的部分(2),也就是我们如今所说的【腐殖】。”
“杜林也是你老师造出来的?”派蒙看看雪山,又看看阿贝多,“那你们岂不就是……兄弟?”
“同为莱茵多特之子。如果这种超脱于人伦道德之外的现象,也有资格被称为‘出生’,那我们确实算是亲属。”阿贝多没有回避这个称呼,“而在我诞生前,老师研究【原初之人】的过程中还进行过许多次试验。有些失败的残次品遭到遗弃,其中一个却并未真正死去。”
旅行者终于接上了最初的问题。
“今天在营地里出现的那个阿贝多?”
“没错,他就是那个被舍弃的失败品。当初,他被巨龙杜林吞入腹中,跟随龙一起留在了雪山上。杜林的身体虽然失去了活动能力,但埋在眠龙谷深处的心脏却始终保持着活性。许多年后,那个失败品因为汲取了杜林残留的龙之力而苏醒过来。”
“所以他也能使用邪龙的力量……”
阿贝多点点头,“后来,他看见雪山上往来的人,也看见融入蒙德、拥有朋友与身份的我。他想取代我,成为唯一的阿贝多。于是他偷看我的笔记,将外貌变成与我相同的模样。”
旅行者与派蒙对视了一眼。
白天在洞口突然叫他们下山的“阿贝多”、在帐篷里刻意挑拨离间的反常言行,还有对方临走前捡走邪眼、杀害愚人众士兵的举动,这些线索,此刻总算全都串了起来。
“抱歉,这些原本不该由你们承受。”
“幸好你及时赶到。”派蒙心有余悸,“不然,我和旅行者今天真要被那个【散兵】干掉了。”
旅行者没有立即接话。他望向赞迪克离开的方向。
“那个戴乌鸦面具的人,是谁?”
“愚人众执行官第二席,【博士】多托雷。更准确地说,是他制造的一个十八岁的切片,你们可以理解为分身(3),他自称赞迪克。”
“第二席?!”派蒙倒吸一口凉气,“就是安柏说的,那个在蒙德做人体实验的大坏蛋?你为什么要和他合作?”
“半年前东风之龙苏醒,牵动了杜林的心脏,导致【博士】的实验室失控。年长的【博士】切片抛下烂摊子离开,自称赞迪克的年轻切片随后找到了我。”
阿贝多解释道:“他称愿意帮忙处理烂摊子,代价是由他回收大部分遗失的材料和数据。我也需要获取邪龙心脏的位置,我们因此达成了暂时的交易。”
顺着逻辑,旅行者搞清楚了一件事:所以,安提在实验室通灵看到的画面里,出现的是真正的阿贝多。
“然后,你刚刚是把安提身上剥下的灵之虫交给博士,是为了换取他离开蒙德?”旅行者这时恍然,“安提知道吗?”
“我没有征求过他的同意。”阿贝多摇摇头,“正因如此,我将灵之虫杀死后再交给他。”
旅行者望着他,对这一做法不置可否。因为这意味着,阿贝多其实是将安提身体的一部分,交给了那个会做人体实验的疯狂学者。
“所以,我原本是想回来后亲自和安提先生解释,可惜我回来时你们都不在了。”阿贝多说道,“我更没想到,赞迪克会利用那个冒充我的人制造冲突,甚至派人杀害【散兵】的手下,挑起你们与愚人众的死战。”
“安提……”
想到刚刚在营地里发生的一切,旅行者一时陷入了沉默。
下次见面,安提还会愿意听他们说话吗?他会相信这一切吗?
……
过了片刻,旅行者抬起头,问出了最后一个疑问:“那个【博士】,他为什么会想要安提的灵之虫?”
阿贝多闻言,目光在旅行者脸上停顿了片刻。
“我想,是因为安提先生与某位存在有着相同的构成。”阿贝多平静地说道:“关于这一点,可以允许我卖个关子吗?”
阿贝多看着两人,似乎在斟酌应该从哪里说起。
“诶?你都说到这儿了,怎么还卖关子呀!”派蒙急得在半空中跺脚。
“是这样的.....参与坎瑞亚大灾变的,并不只有【五大罪人】。按照老师的说法,其实还有两位参与其中的罪人,长期隐藏在历史的间隙里。”
“还有两个?”派蒙皱起眉,“他们又是谁?”
“一位是当时坎瑞亚【深秘院】的副院长,【解密学者】阿蒙。”
旅行者与派蒙对视一眼。这个名字,他们都没有听说过。
“另一位,则是坎瑞亚君王身边的弄臣,【诡秘侍者】安提哥努斯。”
旅行者猛地抬起头,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派蒙也捂住了嘴:“安提哥努斯?那个疯神?”
他们当然认得这个名字。前段时间,西风教会的枢机卿曾试图操弄仪式,帮助这个疯神降临蒙德,篡夺风神的权柄。
旅行者原本以为,关闭那扇门以后,这件事已经结束。
没想到这个名字会再次出现,而且还顶着一个截然不同的身份:坎瑞亚的【诡秘侍者】。
“祂被封印,也和坎瑞亚的灾变有关?”旅行者转而问道。
“我知道细节不多,但关于雪山的部分知道一些。”阿贝多望向高耸入云的峰顶,“在杜林被巴巴托斯与东风之龙击败后。已经是疯神的安提哥努斯曾来到雪山,利用曾经毁灭古国的【寒天之钉】碎片的力量,制造了封印。”
“寒天之钉……”
“祂让【寒天之钉】的力量不再向外逸散,而是进一步渗入地脉,帮助巴巴托斯压制杜林的心脏,算是救了蒙德。”
“等等!”派蒙忍不住打断,“既然安提哥努斯当时支持坎瑞亚,那祂为什么又要帮助……”
问题问到一半,派蒙自己也停住了。
因为她想起来,安提哥努斯曾经还是蒙德的“奇迹之神”......
阿贝多没有替她补完这个问题。
“其实,就算是下了封印,也无法一劳永逸地解决杜林的问题,只能拖延邪龙复活的时间。”
在这里,阿贝多此处还是隐瞒了一小部分事实:按照心脏的活化程度,杜林本该早已复活,这件事却始终没有发生。
也就是说,除了封印,似乎还有别的什么在阻止邪龙苏醒。至于缘由,阿贝多也尚在研究。
“总之,【博士】想要安提先生的灵之虫,更准确地说,他想得到的是安提哥努斯的遗产。”阿贝多转身望向自己营地的方向,“经过上午的观察,比对老师留下的笔记,可以确认构成他们的本质是等同的。”
“等一下!”派蒙越听越糊涂,在原地转了个圈,“你的意思是,写笔记的和那个疯神有着相同的构成?那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阿贝多看着面前的两人,沉默了几秒,才缓缓给出了答案:“根据老师的说法,安提先生,是她为安提哥努斯创造的子嗣。”
“子嗣?!”派蒙彻底呆住,“你的老师,为那个疯神造的孩子?那岂不是说,写笔记的和你,还有杜林一样,也是……”
她没能把话说完,不过在场的人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安提他自己知道吗?”
“按理说,这么大的事,愚人众不可能不知道。”阿贝多分析道:“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一点不知道。”
“也就是说,愚人众对安提自己也隐瞒了这点?”旅行者也陷入思索,“可我们这些外人都知道了。”
“......我决定了,我要给写笔记的换个绰号,以后直接管他叫【愚人众吉祥物】算了。”派蒙一脸黑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