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澈顿了顿,没说话。
黎夏奇怪地看他一眼,又低头去吃罐头里的黄桃了。
糖水已经喝干了,桃肉滑溜溜地卡在罐口,她拿手指头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出来。
萧澈从旁边草地上折了根木棍递过去。
黎夏顺手接过,戳着里面的果肉,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吃得专心致志。
“那你原来怎么不打他们?”
萧澈问。
他来村里几个月,关于黎夏的事听了一些,从小被打到大,就没人说这丫头不可怜的。
黎夏的动作停了一下。
原来为什么不打回去?
她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一遍。
从记事起就被打,挨打这件事对原身来说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反抗这个念头,原身脑子里连冒都没冒过。
这些记忆零零碎碎地浮上来又沉下去,那些打和骂像是在对着她,黎夏的眼眸霎时变得冰冷。
萧澈看她连吃东西的动作都停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以为戳到她痛处了,赶紧转移话题:“算了,反正现在不被打就好。”
黎夏把木棍上的桃肉咬下来,点了点头:“嗯。”
地头这边日渐黄昏。
太阳斜到西边的山头后面。
上工的人一拨一拨扛着锄头往回走。
老吴蹲在田埂边上,记分本摊在膝盖上,拿铅笔头在本子上点来点去。
他看着地里还在磨蹭的黎家人,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你们这家人怎么回事?
利索点行不行?
每天拖,拖得我也回不去!”
黎老太撑着锄头直起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老吴啊,我们也不想啊。
实在是工分不干满,回去黎夏那贱蹄子又要打人。
那疯子你是知道的,我们现在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叹气,扯到伤处疼得龇牙咧嘴。
老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这些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那你们就干快点啊!
哪有你们这样磨洋工的?”
他拎起水壶,把记分本夹在胳肢窝里,“我告诉你们,以后到点我就把工分记下去,我可不等你们了。”
他低头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个数字,把本子一合,头也不回地走了。
黎老头皱着一张脸,往前迈了半步,嘴张了张想说什么。
老吴已经走远了。
黎宝把锄头往地上一摔。
哐的一声,锄头把弹起来,差点砸到他自己的脚。
黎老太忙弯腰去捡锄头,腰上的伤扯得她哎呦了一声,嘴里急急地念叨:“乖孙啊,别摔,这东西弄坏了要赔钱的。
到时候黎夏那个贱蹄子又来打人了。”
“打打打!
你们就知道打!”
黎宝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我都要被打疯了!
妈,你说那个二姐的事到底靠不靠谱?
我受不了了!
我真的受不了了!”
那天方岚在正屋里说何贝贝定了军官亲事的时候,黎家一大家子人都在,黎宝也听到了。
刚听到那会儿他心里还有点得意,军官姐夫,说出去多威风。
可这几天连着挨打、每天累死累活也挣不到十个工分,他原来连地都不用下的,在家吃好睡好,偶尔还能踹黎夏两脚解解闷。
现在天不亮就被赶出来,干不完活回去还要挨拳头。
威风什么的全顾不上想了,他只想回去睡个整觉,身上不疼就行。
黎老太叹了口气,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宝儿,别急,奶知道你苦,”
方岚赶紧过来扯住黎宝的另一只胳膊,弯着腰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
她嘴里四个窟窿似乎一点好的趋势都没有,嘴一动,疼得眼角抽了一下:“宝儿,才刚刚定下,到结婚怎么也得要一段时间。
咱再忍两天,你二姐那是大事,不能耽误。
等这事成了,咱黎家就再也不是地里刨食的土包子了。”
“土包子咋了?”
黎二志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把锄头往旁边一扔,骂骂咧咧地捶着自己的大腿,“他奶奶的,老子现在宁愿当个土包子。”
那天本想去告个密躲一顿打,谁知道告完密他奶奶的天天上工,挨打挨得更狠了。
他一个二混子,原来一天五个工分都挣不满,现在硬要挣十个,这几天光补拳就补了好几轮,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
黎大勇缩在旁边,又累又痛,低着头不吭声。
黎老太张了张口,看看坐在田埂上骂骂咧咧的小儿子,又看看气得脸红脖子粗的大孙子,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
她能说什么?
她也疼。
她这把老骨头,每天六个工分,腰都快断了。
黎老头叹了口气。
他拄着锄头,腰弓着,“算了,老大家的说的有道理。
都忍忍。
都忍忍。”
黎宝气恨地跺了一下脚,鞋底在泥地上砸出一个坑。
他眼里的不耐和烦躁快要溢出来,扭过头就大步往家走。
黎老太冲他喊了两声。
黎宝没应,黎家人赶忙也跟着。
黎二志走得很慢。
他不想回去。
可走在最前面的黎宝已经红了眼。
他觉得自己一天都要等不了了。
还等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