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粮后的第三天,村里开始分粮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就有人摸黑起来,往晒谷场那边赶。
等太阳刚冒了个头,晒谷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张家婶子来得最早,嘴里念念有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扇还没打开的门。
“嘿,张婶子,这么早就来了?”
张婶正和自家男人碎碎念,一听见这声音,转头看见过来的一群人。
她顿了顿,讪讪道:“来啥来啊?我就是路过,路过。”
人群里立马一阵笑:“你家住村东头,这晒谷场在村西头呢。”
张婶面色一窘,连忙往旁边挪了两步。
其他人也不在意,都打着哈哈,今儿分粮高兴,谁还在意这个。
大家很快凑在一起,说说笑笑,个个脸上都带着点盼头。
“我去年分粮的时候少分了半斤,这次我可得好好盯着。”
“可不是嘛,一年到头就指望这一天了。”
“也不知道今年能分多少。”
“别管多少,能比去年多一口都是赚。”
太阳渐渐升了上来,明晃晃的光往下照。
场上的村民越聚越多,男人们蹲在一起抽烟,女人们三五个凑在一起说话,小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被大人拍一巴掌又笑哈哈地跑开。
没过多久,杜有德和村里的几个干部也到了,仓库的门被打开。
记分员翻开账本,清了清嗓子,开始一家一家报工分分粮。
“刘大勇家、王老五家......”
下面一片啧声。
被念到的人喜滋滋地上前领粮,一家老小扛着麻袋往回走,步子都轻快。
后头排队的人眼巴巴看着,嘴里止不住地羡慕。
“你看老张家,今年可没少分。”
“人家两个壮劳力天天上工,一工都没耽误,该的。”
一直到念到村里混子刘二柱的名字。
记分员声音一顿,翻了两页,抬头看他一眼,才慢慢开口:“刘二柱家,分一千七。”
全场安静了一下。
“多少?”
刘二柱媳妇当场就愣住了,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记分员没理她,指着旁边那两麻袋粮:“喏,那儿,两袋,领走吧。”
“咋就这么点?”刘二柱媳妇的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尖得刺耳。
记分员翻着账本,不紧不慢地念:“你六月请了七天假,七月又有三天磨洋工,八月……”
“行了行了,别念了!”
刘二柱赶紧打断,冲上去想拉他媳妇。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额头上汗都冒出来了。
旁边的人起哄:“咋不继续念?咱还没听够呢。”
“就是就是,六月干啥去了?七月咋又磨洋工了?”
刘二柱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他媳妇站在旁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刀子,扎得刘二柱脖子一缩。
“我回去再跟你算账!”他媳妇咬着牙低声道。
刘二柱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前头一片吵吵嚷嚷,后头的人跟着看热闹,笑的笑,说的说,好一会儿才消停。
过了好一会,终于念到黎夏了。
“黎家,工分合计一万!”
这一声出来,晒谷场上都静了一瞬。
接着,人群里像炸了锅一样。
“啥?多少?”
“这么多啊!”
“不过他家现在可不就是两户人合一块吗?”
黎家今年工分确实不少。
原来家里的活主要是黎夏一个人干,那会儿黎家那帮人光知道偷懒,黎夏一个人当牛使。
现在倒好,黎夏自己不下地,天天使劲使唤黎家人和何家人上工。
虽然这才几个月时间,可这工分一轮算下来,比黎家往年多了好些。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黎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抬手指了指黎大勇、黎二志他们几个,叫他们搬麻袋。
黎大勇几个屁都不敢放,灰溜溜地跑上去,一袋一袋往肩上扛。
来来回回搬了两趟,才把粮搬完。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笑了一声。
“哎呀,我嘞个老天爷呀!看来还是得全家齐心协力一起多上点工才成啊。”
“是啊,回去我也得好好管管我家那懒货儿子,不能让他学刘二柱。”
“哈哈哈......”
晒谷场上,笑声一阵接一阵。
而另一边,张茉差点没被肩上的粪桶压得跪下去。
除了被黎夏带走的黎大勇他们几个汉子,黎老太、何家人都还在这边继续挑粪。
张茉走在偏中间的位置,扁担压在肩上,磨得生疼。
桶里的东西随着步子一晃一荡,散发出熏天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那味儿又腥又臭,熏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
她根本担不动。
她从小到大哪干过这种活,以前在城里,连扫帚都没怎么拿过。
刚把粪桶放下歇一会,后头的人又追上来了。
黎老太撇了撇嘴:“磨磨蹭蹭干啥呢?快点,臭死老娘了。你能不能担一挑再回去歇?”
她嘴就没停过,一路嘀嘀咕咕:“又不是什么金贵人,挑个粪都跟要命似的。”
张茉抿了抿唇,脸色发白,没回话。
她重新去拿扁担,手指刚碰到粪桶旁边那根杆子,心里就一阵恶心。
她咬着牙往上担,也不知道哪里力使得不对,桶直接一滑,啪一下,眼见着就要倒下去。
张茉赶紧躲。
没成想这一躲,另一桶也打翻了。
何贝贝在前面,正歇着,扭头一看,立马哇哇大叫。
黎老太也连忙往后躲,粪水四溅,地上滑腻腻的一片。
三个人左躲右闪,可那些粪水还是不住地溅在裤脚上和鞋面上,甚至顺着布鞋往里渗。
粪水渗进鞋里,脚趾缝里都是黏的。
“啊......”
何贝贝放声尖叫。
这动静早就惊动了那边刚分完粮往回走的村民。
众人一看这情形,全都没忍住,当场笑出了声。
“你们这也太没用了,就这么点活,还能把粪桶给摔了。”
“就是,挑个粪都挑不好。”
“学学你们家黎夏,黎夏以前才多大啊?
粪桶她挑起来都才刚离地呢。
我看着都替她捏把汗,那么小的丫头,压得走路都打晃,还硬是一趟一趟的跑。”
“是啊是啊,还有背那稻子和油菜,系在背架上比她两个人都高,我看着腿都打弯啊。”
那人摇了摇头,“你们那时候也真不是东西,现在遭这些罪,活该。”
这些人也不完全是帮黎夏说话,现在有他们这些人挑粪,他们都不用轮着来了。
原来挑粪这活可都是各家各户轮着上。
“可不是活该嘛,你看黎夏现在日子过得多好,那才叫风水轮流转。”
大家伙压根没想压着声音,一句一句说得清楚。
黎老太被溅了一裤子的粪,刚想张口骂人,就听见那边的人叽叽喳喳地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大把年纪了跑过来挑粪,已经够不容易了,现在还要被这些人戳脊梁骨。
她想骂,又不敢大声,怕引来更多人看笑话,只能把满嘴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
“你们……你们懂个屁!”
她憋了半天,才挤出这么一句,声音却虚得很。
那边的人听见,更乐了。
“我们不懂,就你们懂,懂得把粪挑得满地都是。”
黎老太气得浑身直哆嗦。
何贝贝站在旁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张茉抿紧嘴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腿的粪水,又看看哭哭啼啼的何贝贝和气急败坏的黎老太,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
听着那些村民一口一个黎夏厉害,她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一个小丫头而已。
再能干活能干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