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到下工时间,黎、何两家人交了农具,拖着步子往家走。
真累啊。
何贝贝走在人堆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刚栽菜沾满泥土的手,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指节上还沾着几片烂菜叶。
她嫌弃地拍了拍,越拍越脏,心里那股烦闷直往嗓子眼拱。
她听见后面有人小声说话,更烦了。
她抬起头,把视线转去一边。
没成想,这一转,就看到那边不远处的路上,张强和孙富贵正说着话。
张强头微微低着,听孙富贵在说什么。
他今日穿了件灰蓝的旧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比旁人高出一截。
何贝贝的目光落在张强身上,忽然就挪不动了。
那天这个人给过她一颗糖。
何贝贝看到人,脚步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拽住了脚后跟。
而后才恢复如常,继续往前走。
一直到岔路口分叉,两方人的距离才更近。
张强他们往下走,何贝贝他们往上走。
路口交叉,张强此时正含笑低眸和孙富贵说着什么,似有所感,他抬起头,就撞上何贝贝的目光。
他微微一愣。
随后,他弯起唇角,冲何贝贝点了点头。
那笑不浓不淡,像熟人,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分寸。
何贝贝也温婉地笑了笑。
她嘴角轻翘,眉眼间柔了下来,连脚步都慢了一瞬。
两人谁都没说话,错身远去。
何贝贝走出几步,才发觉自己的耳根有些发热。
她忙垂下眼,把那些心思往下压。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想:这个张强,倒是和村里那些男人不一样。
走在后面的何泊远察觉到前面慢下来的步子。
他抬眸,刚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先落在何贝贝那微微发红的耳尖上,又转向那个已经走远的男人。
张强此时肩膀懒散地搭着,时不时笑一声。
何泊远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两分。
前面的何贝贝浑然不觉。
她把头抬了抬,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低头去看自己身上这身又脏又臭的衣服。
她身子一僵。
这还是那天去吃席时换的一身稍微干净点的。
现在这么多天过去,她和何家人闹了点不愉快,自己不想洗衣服,就一直没有换。
衣服前面沾着泥点子,袖口磨得发黑,腋下和领口都泛着一股酸味。
何贝贝面色发僵,牙关咬得死紧。
黎夏回去之后,先把买回来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又将盐给王玉芳,让她去弄鱼。
她本想直接把萧澈的包裹给他拿过去,没想到刚好到吃饭时间,两个人又重新坐下来吃饭。
今天,可以说是于璐有生以来走得最远的路了。
现在坐下来,整个人才慢慢缓过神。
她看见旁边不远处放着的包裹,好奇心立马涌了上来。
“嘿,黎夏,你和萧澈是怎么认识的?”
她想到上次王玉芳的话,又看了看黎夏身上穿的衣服。
于璐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她和萧澈认识这么久了,从来没有看到他和哪个姑娘走近过,更别提。
他……真的会主动给一个姑娘送这些东西?
于璐下乡之后心情一直不太好,自己的事都没弄明白,也没心思关心别人的事。
现在搬出来了,心情放松多了,都开始八卦起来。
黎夏浅色的瞳孔动了一下,看向她:“有次落水,我救了他。”
“啊?落水?”
于璐惊讶地张大嘴。
黎夏点头:“他洗澡不小心滑进坑里了。
他那个同伙跑去叫人,叫了半天没回来,我就顺手救了。”
于璐:?!
洗澡?
救的?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出一些画面,又赶紧甩甩头,把那点不合时宜的想象赶了出去。
“你们……这”
于璐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黎夏:“……吃你的饭。”
一伙人回了柴房。
何贝贝绞着手指,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才开口:“爸,妈,对不起。”
她声音怯怯的,像是真的知道错了一般,“我前段时间……我我那些行为太过分了,我跟你们道歉。”
张茉正在铺稻草,闻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地回过头来。
何子谦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愣愣地看着他姐。
何泊远薄唇微抿,没有立刻说话,只盯着何贝贝看。
那目光很静,静得让何贝贝心里发毛。
好半天,何泊远才叹了口气:“现在这种时候,我们一家人,得互相照顾才行。
贝贝,原来家里有条件,什么都过得好,自然什么都不用愁。
现在没办法,你也要学会适应。”
何贝贝微垂着头,眼里快速闪过一丝不耐。
她点了点头:“爸,我知道了。”
“也没什么大事。”
张茉在一旁看着,出声道,“贝贝如今也还小,好多道理不懂,你也别说她了。”
何泊远:“……”
他不说话了,只把脸转向一边。
何贝贝坐回自己的位置,拉过那块破布盖住膝盖。
她眼珠转了转,心里的盘算又活络起来。
这段时间,她也算是看清了。
黎家那边的人,根本就不行,压根没把她当回事。
想到这里,何贝贝心头涌上不忿。
从前认亲的时候,黎家一个个对她殷勤得不行,她本以为即便到了这种时候,她好歹是黎家亲生的,怎么也会多照顾她一点。
结果那些人就这么狠心,翻脸比翻书还快。
还不如何家这边呢,起码张茉还肯帮她洗衣服。
何贝贝想着,身子往稻草堆里缩了缩。
何泊远没再看她,只沉默地坐着。
知青点。
吃完饭,萧澈打水洗了洗,就回了屋。
他坐下,把杜有德说的事又拿出来过了一遍。
他刚要提笔,就传来江唯的声音。
“萧澈,萧澈,喏,你的东西。”
萧澈抬头看去。
江唯提着一个大包裹,风风火火地走进来,然后直接“砰”地一声,把包裹砸在他桌上。
萧澈看了一眼:“我的?”
江唯:“对呀。”
说着还有些羡慕,“你爸妈真好,隔三差五就给你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我的。”
萧澈觉得有点不对劲,“你没去镇上?”
他站起来,准备拆开。
“嗯,这是黎夏送来的。”江唯漫不经心道。
萧澈顿了顿,忽然站起身就往外走。
“哎哎......”
江唯还没反应过来,萧澈已经出了门。
江唯:跑那么快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