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就走,你先把那玩意儿收起来!怪吓人的!”
陆建国看着苏晚晴手里那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的银针,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声响。
他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在一个娘们儿身上感受到这种让人浑身发毛的杀气。
以前的苏晚晴,那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
怎么陆谨诚一死,这娘们儿跟变了个人似的?
难道真是被逼疯了,鬼上身了?
苏晚晴冷笑一声,将银针随手一转,那银针便消失在了她的指缝间。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安安。
小家伙吃了药,这会儿呼吸均匀了许多。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小手死死地抓着苏晚晴胸前的衣襟,仿佛生怕一松手妈妈就又不见了。
那副可怜巴巴又透着依赖的小模样,看得苏晚晴心里一阵阵发酸,原本冷硬的心肠也软了几分。
“陆建国,前面带路。”
“别想耍花招,这村子里的大路小路,我虽然不常走,但要是你敢往死胡同里带,我不介意先在你身上开几个血窟窿!”
苏晚晴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让陆建国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哪能啊……我这不就带你去嘛。”
陆建国嘟囔着,磨磨蹭蹭地走在前面,心里却在不停地打着小算盘。
王麻子那是什么人?那是公社里出了名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好几个不务正业的流氓。
苏晚晴一个女人家,就算手里有根针,还能翻了天不成?
等到了那儿,只要他给王麻子使个眼色,让王麻子把这娘们儿给扣下。
到时候别说那一百块钱了,说不定还能把苏晚晴也给卖了换钱!
想到这儿,陆建国眼里闪过一抹阴狠的贪婪,原本哆嗦的腿肚子也渐渐有了力气,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
七十年代的山村,夜晚静得有些吓人。
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狗吠和草丛里昆虫的鸣叫,就只有两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踩在干硬的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土坯房特有的霉味和猪圈里飘来的尿骚味。
这味道虽然不好闻,却真实地让苏晚晴意识到,她真的回不去了。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出个门都要介绍信的年代,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想要活下去,甚至想要去千里之外的北方寻夫,手头没钱是绝对不行的。
这三百块钱抚恤金,是陆谨诚拿命换来的,也是她和安安的救命钱。
她一分都不能少!
“就是前面那家,瞧见没?亮着灯的那户。”
陆建国指着村西头一个带着院墙的土坯房,压低声音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
苏晚晴抬头望去,只见那院墙修得比一般人家都要高,墙头上还插着不少碎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屋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男人粗野的叫骂声和麻将碰撞的哗啦声。
“王麻子家天天晚上都有局,这会儿肯定热闹着呢。”
陆建国嘿嘿干笑两声,转头看向苏晚晴。
“弟妹,我可提醒你,王麻子脾气不好,你要是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苏晚晴理都没理他,抱着安安径直朝那大门走去。
“哎!你真去啊!”
陆建国见状,赶紧小跑着跟上,心说这娘们儿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砰砰砰!
苏晚晴抬起脚,对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大门就是狠狠几脚。
“谁啊!大半夜的催命呢!”
屋子里传出一声不耐烦的吼叫,紧接着是重重的脚步声。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个缝。
一个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个歪歪扭扭虎头的男人探出头来。
他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正是王麻子手下的头号打手,外号叫“黑狗”的。
黑狗一眼瞧见门外的苏晚晴,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就冒出了邪光。
“哟,这不是陆家那个漂亮小寡妇吗?”
“怎么,大半夜的想男人了,上这儿找乐子来了?”
黑狗一边说着,一边肆无忌惮地在苏晚晴身上打量着。
那目光就像黏糊糊的毒蛇,让人恶心。
陆建国赶紧从苏晚晴身后钻出来,一脸讨好地笑道。
“黑狗哥,是我,建国。我弟妹说找王老大有点事儿商量。”
“商量事儿?商量怎么睡觉吗?”
黑狗哈哈大笑起来,侧过身子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老大正念叨着你那笔利钱呢,既然带了这么个极品过来,说不定老大一高兴,还能给你减点儿。”
陆建国点头哈腰地进了院子,苏晚晴面无表情地跟在后面。
院子里乱七八糟地堆着些空酒瓶和烂木头,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
正屋的门开着,几个男人正围在一张破桌子旁吆五喝六。
中间坐着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正吞云吐雾,神情倨傲。
“老大,陆建国这小子带他弟妹来了!”
黑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王麻子停下手里抓牌的动作,眯起眼看向门口。
当他看清苏晚晴那张清冷绝尘的小脸时,也是惊艳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陆建国,你这是什么意思?欠我的钱还不上,拿你弟妹来抵债了?”
王麻子把手里的牌一扔,大喇喇地靠在椅子背上,斜着眼瞅着苏晚晴。
陆建国刚想开口,却被苏晚晴冷冷地打断了。
“我是来拿钱的。”
苏晚晴抱着安安,站在屋子中间。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静和高傲,与这污浊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拿钱?”
王麻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周围的几个混混也都哄笑起来。
“小娘们儿,你是不是搞错了?”
“是你大伯哥欠了老子的钱,白纸黑字写着呢。你上我这儿拿钱,拿什么钱?拿命换吗?”
王麻子阴恻恻地说道,眼里的凶光毕露。
苏晚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电报和陆谨诚的信,声音清冷如冰。
“陆建国拿来抵债的那一百块钱,是我丈夫陆谨诚的抚恤金。”
“那是烈属的钱,是公家的钱。你王麻子就算胆子再大,敢吞烈士的抚恤金,你是嫌自己的命太长,还是觉得县里的局子住着不够舒服?”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王麻子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知道有些钱能碰,有些钱碰了就是掉脑袋的罪过。
在这个年代,破坏军婚、侵占烈士抚恤金,那可是重罪!
他转头死死盯着陆建国,咬牙切齿地问。
“陆建国,她说的是真的?那一百块钱是抚恤金?”
陆建国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喊道。
“老大!我……我不知道啊!我娘就给了我那点儿钱,我哪知道那是抚恤金啊!您别听这娘们儿瞎说,她这是想黑您的钱!”
“我是不是瞎说,去大队部一问便知。”
苏晚晴踏前一步,目光直视王麻子。
“王老大,钱,你现在还给我,今天这事儿就当没发生过。要是不还……”
她故意顿了顿,手腕微微一抖,那根银针再次出现在指缝,月光下,针尖闪烁着让人心悸的蓝芒。
“你这屋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明天早上都得瘫在床上等死。”
“不信的话,你可以试试看,是你的人动作快,还是我的针快!”
苏晚晴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黑狗几个混混下意识地想冲上来,却被苏晚晴那凌厉如刀的眼神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女人的眼神能恐怖到这种地步。
那根本不像是活人的眼睛,倒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王麻子死死盯着苏晚晴手里的针,心里也在剧烈挣扎。
他在这片混了这么久,靠的就是一股狠劲儿。
要是今天被个女人给吓住了,以后还怎么带兄弟?
可这女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邪气,尤其是那针……他以前听老辈人说过,有些懂行的高人,一根针就能要人命。
“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黑狗是个没脑子的,见自家老大犹豫,觉得是个立功的好机会。
他大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朝苏晚晴砸了过去。
“晚晴小心!”
陆建国吓得闭上了眼,心里却在狂喜:打吧!打死这娘们儿才好!
苏晚晴眼神一寒,身形未动,只是在黑狗冲到近前的瞬间,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响彻了整个院落。
只见黑狗那只足以砸碎砖头的拳头,竟然在距离苏晚晴面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生生停住了。
他的整条胳膊都在剧烈颤抖,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滚滚落下。
而苏晚晴的手,正轻轻地捏在他腋下的一个部位。
“这叫‘极泉穴’,力道稍微偏一点,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苏晚晴的声音平静得让人胆寒。
她猛地一松手,黑狗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捂着胳膊不停地哀嚎抽搐。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麻子的瞳孔骤然紧缩,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算你狠。”
王麻子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一百块,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陆建国,剩下的利钱老子不要了,带着这尊大佛,赶紧给老子滚!”
苏晚晴走上前,慢条理斯地收起钱,揣进怀里。
她看都没看瘫在地上的黑狗一眼,转头对陆建国说道。
“走,回家。还有剩下的两百块,也该拿回来了。”
……
陆建国连滚带爬地跟着苏晚晴出了院子,直到走出老远,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弟……弟妹,那两百块在娘手里攥着呢。”
“她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要她的钱比要她的命还难啊……”
陆建国小声嘀咕着,心里却在想,只要回了家,那就是他们的地盘。
到时候张兰撒起泼来,苏晚晴还能真杀了亲婆婆不成?
苏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要命?那就看张兰觉得是钱重要,还是命重要了。
两人刚走到家门口,就看到屋子里亮着灯,张兰那尖利的骂声正从屋里传出来。
“那个小贱人呢!还没回来?建国也是个废物,抓个赔钱货抓到现在!”
“安安呢?把那小崽子给我抱出来!张屠夫已经在村口等着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原本以为张兰被吓住了,没想到这恶婆婆竟然还藏着这一手!
她猛地推开大门,正好撞见张兰正抱着一个襁褓往外走。
“张兰,你找死!”
苏晚晴目眦欲裂,整个人如同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疯狂地冲了上去。
然而,还没等她靠近,张兰突然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而她怀里的那个襁褓,竟然传出了一阵奇怪的嗡嗡声。
苏晚晴脸色大变。
那根本不是安安!